三个人在屋里坐下。
奶奶的手还在发抖,怎么也停不下来。林知夏看得心里发酸,起身给奶奶倒了一杯温水,双手捧着递过去,然后安静地坐回椅子上,等奶奶愿意开口。
路承周坐在一旁,垂着眼,表情很专注,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深了一点,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正在看那份合同。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奶奶始终没有开口。
她低着头,两只手捧着那杯水,指腹反复摩挲着杯壁,眼睛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就是不去看林知夏。
林知夏等了又等。
终于,她轻轻地开了口:“奶奶,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奶奶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眼睛四处看了看,好半天,她才终于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孙女。
“你爸爸生前……”奶奶的声音很轻,“是向他们借了二十万。”
林知夏皱起眉头:“做什么用?”
“还债。”
“还债?”林知夏一头雾水,“用借高利贷的钱……去还债?”
奶奶支吾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之前那家的……利息更高。”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他最开始……是因为什么需要这笔钱?”
奶奶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知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赌钱……输的。”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个一个地砸进林知夏的胸口。
屋里又安静了。
林知夏睁着眼,却觉得眼前发黑。
赌钱。
高利贷。
拆东墙补西墙。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爸爸肩上去镇上赶集,想起爸爸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给她带一支糖葫芦,想起过年的时候爸爸喝多了酒,红着脸说“我们家知夏以后要上大学,要当城里人”。
那些画面还在眼前,可那个人的形象,忽然就模糊了。
奶奶一直没说。
她知道奶奶为什么不说,不想破坏父亲在女儿心中的形象。况且,人已经不在了。
林知夏睁开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团浊气全部吐出去。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路承周,确切地说,是看向他面前那份合同。
“我可以看一看吗?”她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已经稳住了。
“当然。”
路承周将合同递过来,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我可以拍个照吗?”
林知夏抬眼看他。
“我可以问问我做律师的朋友,”他补充道,语气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林知夏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费了点力气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路承周没有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话,只是拿出手机,将合同拍了下来。动作很快,却一丝不苟。
林知夏接过合同,一脸严肃地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之前的工作接触过一些商务上的东西,合同条款不算完全陌生。这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漏洞。
翻到最后一页。
背面清清楚楚地签着一个名字:林德茂。
她的父亲。
名字下面是身份证号码,还有按在签名上的红手印。
沉默蔓延了许久。
屋里没有人说话。奶奶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低着头,像一尊石像。林知夏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份合同,指节泛白。
路承周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看了林知夏一眼,又看了看奶奶,开口道:“其实我早上过来,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我个人工作上有点事情,要离开两三天。”
林知夏和奶奶同时抬起头。
“谢谢你今天的帮忙。”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如果没有你的话,今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有事情要忙,你赶紧去吧。”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嘴角甚至试着往上弯了弯,但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路承周看着她。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注视,是真的在看,在看她的眼睛有没有红,在看她的手有没有抖,在看她是真的撑住了,还是在硬撑。
“你有我的联系方式。”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特意压下去的,“有任何需要帮助的情况,随时联系我。”
林知夏看着他,点了点头,把“谢谢”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不太好看。眼睛可能还是红的,鼻尖可能也是红的,嘴角想往上弯却弯不上去,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一种说不上来的悲伤里,连笑一下都觉得费力。
可她是真的感激他。
路承周最后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奶奶一眼。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出了屋门。
林知夏坐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远了,更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合同,看着那三个字。
林德茂。
爸爸。
你让我怎么办啊。
*
路承周坐了半天的车。
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国道,从国道变成高速,从高速变成城市高架。绿色的田野一点一点地被灰色的水泥大楼取代,天也好像没有村子里那么蓝了。
他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全是临别时林知夏那张脸。
车子驶入市区,在一栋气派的大楼前停下。
路承周睁开眼,那点柔软的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不动声色的沉静。他推开车门,迈步走进了路氏集团大楼。
“路总好。”
前台的工作人员立刻起身,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恭敬而礼貌。
路承周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工作人员小步紧随其后,抢在他前面按好了电梯,然后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路承周伸手按下“39”的按钮,手指悬在面板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改按了“27”。
电梯无声地上升。
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铜牌上刻着四个字:法务总监。
路承周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陈德闵,路氏集团法务总监。他看到来人的一瞬间,立刻站起身来:“路总?你回来啦?”
路承周:“嗯。”
陈德闵脸上带着一丝八卦的神情,问:“路总,好长时间不见,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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