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作甚?”,谢琰觉得自己的头也跟着疼起来。
他自幼不喜与人亲近,连亲人好友碰到他的皮肤他都皱眉,可这满手血污的小乞丐居然直接摸上他的胸膛,撕开他的小衣。
真没想到,看着瘦弱不堪,实则还有点料哦。
阿蛮伺机在那滑嫩的皮肤上捏了两把,口中却很是正经:“把衣服撕成布条,给你止血啊!”
谢琰看着那处埋着铁镞,血流如注的伤口,铁青着脸闭了嘴。
非常时期,非常之举,这都是为了官家,为了扬州百姓。
谢琰认命地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念叨着。
缠好伤口,穿好皮袄,她又举起脏兮兮的双手,摸上那头乌黑顺滑的长发。
“得编成小辫,再缠上些布条,不然一看你这头发就知你不是胡人。”
阿蛮看着谢琰乱跳的太阳穴,抢在他开口前出声解释。
果然这怀中的玉人就老实了下来,任由她摆布。
*
叫阿蛮驮着他出城,这是谢琰自己的主意。
但真被阿蛮一把扛在肩头,他又开始挑剔起来。
“压到我伤口了。”
阿蛮身上的胡甲边缘翘起,正戳进他的胸口,将埋在其中的铁镞推得更深了。
阿蛮听闻就掂了几下,抓住他的双腿抱在身前,单肩扛起,把他的脑袋坠在身后。
这下胸口倒是空空如也了,可是不等阿蛮跑动起来,他吊在空中的脑袋已经开始眩晕。
再这样下去,别说出城求援了,他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
“别跟扛麻袋似的,背着我。”,谢琰气弱游丝,趁自己还未晕死过去,连忙出声。
阿蛮心情不错,对谢琰的矫情半分不耐烦也无,反手将其丢在地上,蹲下身来,一手将他的双臂绕在身前,一手托住他的屁股,稍一用力就站了起来。
这下不疼也不晕了,可谢琰苍白的脸上烧起了红晕。
阿蛮的手就放在他臀下,而且不知是否他出了幻觉,那手时不时还在他股间游移几下,说不清是在调整姿势,还是在占他便宜。
谢琰向来知道自己貌美。
幼时贵妇们喜欢捏他的脸,长成后少女们开始追在他身后,给他砸香囊献殷勤。
对上那些痴痴的目光,他只觉厌恶。
可少女们再殷勤,也不过缠着他说说话,哪像这不知廉耻的乞丐一样,直接上手!
偏他此时有求于人,这乞丐又一脸正经,他一时也不好发作。
谢琰咬咬牙,咽下此番屈辱,强打起精神环顾四周。
此处位于城西,大都是平民居住在此。
胡人想必只派了小队人马潜入城中,直奔行宫,行宫周遭的富贵人家自然成了添头,而寻常百姓因祸得福,尚未被这场祸事卷在其中。
城西的街道空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便是听见城中的骚乱,百姓们也只会紧闭院门,安安静静地躲在家中。
可护卫官家的禁军驻扎在城南,若从西边出城,还要绕过一座小山,才能到达禁军营地。
那座小山可不简单,杂木丛生,野兽肆虐,陡峭难行,这一绕路便能耽搁十天半月,说不准等他到了禁军营地,官家早被送到可汗面前了。
“得从南边出城。”,谢琰皱着眉指挥,可这次阿蛮没再听他吩咐。
不过阿蛮今日捡了便宜,虽嫌背上的玉人娇气事多,看在他格外精致漂亮的份上,并未生气,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他一句,“趴着就是了,少找事。”
他怎么是找事?这乞丐想必是不知城西那山的险恶,却还不听他指引,真是无知!
谢琰从未被这般顶撞过,气得他张嘴欲言,想要把此事掰扯清楚。
谁料不等他张口,昏暗的街道上亮起火光。
是一队胡人向他们走来。
谢琰的心提到了嗓子,可事到临头,他也知道自己细皮嫩肉的,不肖胡人,他这张脸绝不能露于人前。
于是他只得底下头来,将整张脸都埋在阿蛮颈侧。
他从未同人这般亲近,近到他能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洒在她颈间,卷着她身上泥土的腥气,再被他吸进肺中。
可此时顾不得讲究,他只希望这群胡人同他们打个照面就各自别过。
他能听到这对胡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屏住了呼吸。
对,就这样从我们身边走过。谢琰在心中暗暗祈祷。
可天不遂人愿,这队胡人在他们跟前停下了脚步,而且还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胡语。
汉人向来鄙夷胡族,从不屑学习胡语,他听不懂,也答不了,而那恐怕连汉字都不认识的小乞丐更指望不上了。
这下完了!
谁料正在他慌乱之时,耳边却响起沙哑的声音,同样是叽里咕噜的,他半分也听不懂。
可他知道这话不是胡人说的,而正是那无知的小乞丐!
胡人又说了几句话,小乞丐从善如流地回应了他们。虽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但小乞丐言语亲昵,仿佛和这些胡人真是打小厮混的兄弟,甚至还仰仰下巴,给他们指了路。
听着这对胡人欢快离去的脚步声,谢琰这才松了口气,抬起头来。
这次他顾不上嫌弃,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小乞丐。
确是身形瘦弱,浑身脏污,举止粗俗,可那巴掌大的小脸上生着一双亮如明珠的眼睛,透露出别样的狡黠机灵。
他向来行事清正守礼,看不上耍机灵的小手段。可如今他也不得不佩服,市井智慧竟有这般用处,至少于求生一道,他确比不得这个机敏的小乞丐。
看着那对胡人走远,消失了身影,谢琰这才出声,不耻下问道:“你刚刚跟他们说什么?”
阿蛮感受到粘在她脸上的目光,不由得挺了挺腰板,胡语鲜有人知,她阿蛮的聪明绝顶,便是神仙官人也敬佩呢。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故弄玄虚了半晌才悠悠吐口:“我告诉他们这边都是平民,没甚好抢的,城中都是高官富户,让他们去那儿捞些油水。”
谢琰感觉自己还不如死在巷中,总比被这“大愚若智”的小乞丐气死强。
“官家的行宫正在城中,你这是陷官家于危难!”
“他早就危难了,还能怪上我吗?再说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嘛。”,阿蛮毫不在意。
“你!你!”,谢琰一时不知从何骂起,若叫朝中知晓,这小乞丐便是罪同叛国,按律当斩!
可没等他“你”出什么名堂,阿蛮一句话就把他噎在当场。
“总比让他们去劫掠平民的好吧!”
谢琰在朝中可舌战群儒,在仕人当中更以善于旁征博引著称,可此时他只能瞪着眼睛,一句反驳的话也找不出来。
不过很快他就没空谴责阿蛮的大逆不道了。
她停了下来,停在一段城墙下,把他扔在地上,从城墙跟下掏出一块巨石,而后又是一块。
在谢琰愈发瞋目的视线下,他曾熬夜一寸寸检修过的城墙上破出一个两揸宽的狗洞。
阿蛮拍拍手上的灰尘,满意地站起身来,颇为自夸地说:“嘿嘿,没想到吧,你从这钻出去就能出城啦。”
*
谢琰觉得自己是失血过多了,也可能是受了太多“惊喜”,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眼前也越来越黑。
好在他已忍着屈辱钻过了狗洞,再次被阿蛮背在了身上。
阿蛮娴熟地拨开丛生的枝叶,穿梭在城西的山脚下。
看来这小乞丐熟知西山的小道,想必无需翻越西山,也能到达军营。
谢琰几次三番死里逃生,倒对阿蛮生出几分莫名的信任。
趴在这瘦小却格外有力的肩头,随着阿蛮晃晃悠悠的步伐,谢琰竟觉得有些安心,不过片刻,安然睡去。
阿蛮侧头看看歪在她颈间的玉面,初生的晨光笼罩下来,随着玉人浅浅的呼吸,一起洒在她身上,暖意洋洋的。
小崽正是爱玩人偶的年纪,这么漂亮的玉人扛回家,小崽也一定欢喜!
阿蛮想着加快了脚步。
在太阳完全升起前,阿蛮就已赶回了西山脚下的那座破庙。
院内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可地上却落着一团团马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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