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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谢琰回到自己府院时,已至深夜。

官家初至扬州,先是四处祭典,召见赐宴,再就兴致勃勃地巡幸夜市,闹到半夜方罢。

作为扬州知州,谢琰皆须伴驾左右,半步不得少离。

再加上为迎接圣驾,这几个月来修葺行宫、铺设御道、备礼祭典、约束官民,除了护卫布防有官家亲军督管外,桩桩件件都要他操心。

偏他自幼有个毛病,好洁成癖,眼里见不得半点脏污。

为求接驾尽善尽美,他每天夜里还要亲自上街巡查,那些个胡乱倾倒垃圾的、沿街乞讨有碍观瞻的,他都一个个亲自处置,累得他几乎没时间合眼。

可即便如此,今夜归家,他并未倒头就睡,而是仍沐浴焚香,三洗三浣过后,抹了名贵的羊脂玉膏,换上崭新的绢罗小衣,涂好清芬的甘松发油,折腾到天快亮了才消停下来。

这下清爽多了,可他今夜只能睡一个时辰了。

几乎是一沾到凝碧般的翡翠玉枕,他就进入了梦乡,沉沉睡去。

可谢琰今夜连一个时辰也没睡够,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他那薄如蝉翼的青绡帐就被打开,盖在身上纹彩绚烂的织金锦被也被掀起。

是他的贴身侍儿无尘闯了进来。

“官人醒醒!大事不好!有胡人潜入府中,就要杀过来了!”

谢琰从睡梦中惊起,一瞬间就醒过神来,在无尘的慌乱喊叫中抓住重点:“胡人?那官家呢?官家可有事?”

胡人夜袭扬州,绝不可能是为了他这个小小的知州,必是冲着官家来的。

连衣裳都顾不上穿,谢琰立时翻身下床,跑至院中,向着城中央行宫的方向望去。

那里已冒出了几缕黑烟,隐隐映着火光。

不好,得速速集结官兵,前去救驾!

而甫一开口,欲要发令,他又噎在当场:官家一入扬州,扬州厢军的调动之权便暂时移交给了官家亲军,他此时除了自家奴仆,一个人手也没有了。

可自家奴仆也不顶用,小院外哭嚎求饶之声就在耳畔,人人都在逃命,哪里能听他发令呢?

“官人!别想着官家了!快点逃命吧!”,无尘追了出来,大着胆子将他推向后院,蹲在墙边示意他踩在自己肩上。

兵戈声愈发近了,小院的木门似乎被撞开了,胡人已冲进了前院。

此时多想无益,谢琰一脚踩上无尘肩头,咬着牙爬上了墙头,勉强坐稳身形后就急忙回过身来,伸出自己细嫩白暂的胳膊。

他自幼娇生惯养,又天生体白如雪,一身的皮肉养的比养在深闺的女娘还要细腻白嫩。

他这幅臂膀,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可眼下他却想将握住无尘的手,将其一整个拉上墙头。

无尘自幼伴他长大,比同胞的兄弟姊妹还要亲近,他不能把无尘丢下。

可他实在四体不勤,任凭他如何用力也无法其提起。

不过几息,那群胡人就已绕到了后院,看着坐在墙头的谢琰,兴奋地高声叫嚷起来。

“别管奴婢了!官人快逃!”

可谢琰一时之间无法放手,这是他的无尘啊!

身经百战的胡人趁机拉开了强弓,无需瞄准就松开了弓弦,一只桦木快如流星,划过夜空,飞向骑在墙头的谢琰。

眨眼之间,锋利的铁镞不费吹灰之力,破开了谢琰柔软贴身的绢罗小衣,穿透他轻如仙鹤的身躯,坠得他一个倒仰,跌落墙头,飞出了院外,重重的落在街道上。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肉球也飞过墙头,朝着他的方向落了过来。

透过凌乱的发丝,他对上了无尘惊恐的双眼,那副糊满血水的唇片似乎还冲他翻动了两下,他认出了那个口型:

快逃!

*

谢琰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拼劲全力,四肢并用,甩开追兵,逃跑出来的。

胸前还插着一只带血的铁箭,无尘飞扬的头颅似乎还在眼前。

可他顾不上疼痛,也顾不上哀伤,大脑飞速地旋转起来,神思几乎比他平日更加清明。

他这样身无强兵,手无寸铁,即便跑到行宫也难以护驾,眼下应当速速出城,通知驻在城外的禁军围住扬州。

他曾坐着小轿,在这城中巡查过无数次,连哪条街缺块石板,哪处墙泼满污水,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自信能躲过初来乍到的胡人,可血流的太多了,扬州城太大了,他感到手脚开始发软,眼前开始发晕。

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他强撑着躲进一条昏暗的小巷,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醒来时,比胸口的疼痛更快袭来的,是一双明亮狡黠的眼睛。

他自幼过目不忘,见微知著,他记得这双眼睛,不是胡人的眼睛,是个曾被他关进大牢的小乞丐。

向来高高在上的谢家公子从未向谁低过头,可兵戈之声混着胡人的叫骂传进耳朵,神仙般的官人摔进泥沼,浑身血污。

他只能抛下尊贵与骄傲,向那粗野低贱的小乞丐哀声求救。

可那小乞丐眼中闪烁着比同情怜悯更可怕的光芒。

她像是饿狼见了肥肉,桀桀一笑,一把将他搂在怀中。

真是无知蠢物!都什么关头了还只想着那档龌龊事!

可下一瞬,在胡人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中,小乞丐单手撑地,略一使力,带着他翻滚进巷子深处的角落里。

这处没有月光,确实阴暗难辨,可打猎为生的胡人怎会错过二人翻滚的动静。

那队胡人拐进了巷子,向他们二人走了过来。

难道他谢琰还未登堂拜相,青史留名,便要同个卑微的乞儿一起,被胡人绞杀在无人在意的小巷中吗?

谢琰还想做些什么,比如奋力抵抗,又或者端坐起身,好歹死得有些尊严。

可他四肢沉重,再加上个泰山压顶的小乞丐,他一动也动不了。

正在此时,一声带着悲鸣与威胁的喵叫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死老鼠从阴影中飞出,落在两个胡人的脚面上,惊得他们连声怒骂着,踢开了着晦气的玩意。

想必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一边发出威慑,一边让出了到嘴的猎物,企图换得一命。

胡人们长在草原,比窝在温柔乡的汉人更懂得动物的灵性,这样的事情他们打猎时常有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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