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音阁二楼的雅间,紫檀家具古朴雅致,桌上摆着青花盖碗与当季的鲜果糕点。一扇镂空花窗敞开着,正对楼下戏台,正好听得清晰。
谢宁带着裴明彻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早已落座的林知漾,心底微讶她今日竟来得这般早。
她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脚踩一双粉白海棠绣花鞋,鞋面还镶着珍珠,鬓边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通身明艳似一团火。
只是人却没什么精神,单手支着下巴,眼皮半垂,身后侍女正替她轻轻揉着肩,懒惰倦怠的模样格外少见。
听见脚步声,林知漾抬眸望去,只见谢宁一身宝石蓝团花锦袍,腰侧挂着白玉环与青玉小佩,流苏穗子垂至膝下,身形一动便轻轻晃荡。
再看身侧的裴明彻则一身玄色素锦长衫,仅腰间一枚玉佩点缀,与一身贵气的谢林二人有些格格不入。
谢宁瞧她这副蔫蔫的模样,觉得有趣,走到她身旁落座,笑着打趣道:“戏还没开场,你怎么先累了。”
林知漾叹了口气,摇摇头,满心疲惫无从说起。
国子监开学在即,这段日子顾姨娘总挑无人之时堵她,张口闭口全是林怀瑾的前程,一味缠着她借钱捐监。
她次次直言拒绝,顾姨娘便捏着帕子落泪哭诉,从生龙凤胎的辛苦,说到亲子不能在身边教养的委屈,翻来覆去的卖惨,好似她林知漾欠她一般。
听得林知漾头疼不已,夜里做梦都被无数个顾姨娘围着哭诉。
昨日收到谢宁听戏的邀约,她今早便迫不及待早早出门躲清静。
楼下戏台上锣鼓点子一敲,今日戏正式开场,林知漾懒懒靠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戏文。
今日第一场,唱得是一出悲情戏,贫家书生与邻家少女青梅竹马,自幼定下婚约,奈何当地地主垂涎少女美貌,抛下银两,强娶她为妾。
台上花旦水袖翻飞,唱到被强塞进花轿,哭得撕心裂肺,书生追上前阻拦,被地主家丁一棍子抡倒在地,棍棒如雨下,书生转眼间没了动静,少女扑跪在书生尸体旁,绝望之下一头撞上花轿柱子,鲜血溅嫁衣,场面凄楚惨烈。
整场戏看至晌午,三个十几岁的少男少女,越看越安静,林知漾眉头始终紧锁,看着权贵仗势欺辱平民的桥段,心底闷得发堵。
楼下掌声、叹惋声此起彼伏,还有不少人悄悄抹泪,林知漾忽然茫然开口:“这就是爱情吗?”
谢宁一愣,这戏通篇唱的是凄苦爱情纠葛,可被她这么问起,他竟一时无法笃定作答。
一旁的裴明彻更是不懂儿女情长,“我只知道地主是仗势欺人,强娶逼命,太过歹毒。”
林知漾淡淡道:“换做是我,就算死也要拖上地主一同死。”
谢宁对此并不意外,随口接话:“谁敢强娶你。”
裴明彻却是明白了为何谢宁说她与旁人不同,由衷赞叹:“林小姐性子当真刚烈。”
林知漾白了谢宁一眼,因心里藏着不能宣之于口的缘由,瞧着裴明彻眉眼,天然生出几分亲近好感,道:“裴公子也是正直坦荡。只不过这姑娘自小活在压迫里,身处那样的处境,想反抗确实太难了。”
她暗自感慨,自己能养成这般性情,全靠沈家悉心庇护,也算幸运。
裴明彻憨厚一笑,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反倒把边上的谢宁晾在了一旁。
谢宁眉梢狠狠一挑,别扭劲儿上来,盯着裴明彻悠悠道,“你懂什么情爱?军营里待久了脑子一根筋,看什么都只分黑白。”
还不等裴明彻张口,林知漾率先面露不悦,回击道:“他说的又没错,难不成你很懂?你爱过?”
情爱二字对年仅十六从未动过私情的谢宁而言,陌生又怪异,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
但他素来好胜从不肯平白吃亏,缓过神立刻带着怨气反问:“你为什么处处护着他?”
“是你开口挤兑人家在先。”林知漾无语道。
这不摆明了偏袒旁人?
谢宁越想越不痛快,这几次外出相聚,林知漾待裴明彻总是格外温和,若有若无的亲近,明明每次都还是他带着裴明彻前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躁动在心底盘旋,他脑子一热,一个荒唐念头窜上心头,“怎的,你爱上他了?”
“你乱说什么?”林知漾满脸错愕看着他,随即火气直冒,只觉得谢宁说话时常没轻没重。
裴明彻将两人动怒的神情看得真切,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劝架,“哎,怎么好端端突然吵起来了。林小姐别往心里去,世子说话素来如此,我都习惯了。”
谢宁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林知漾只觉得不可理喻,寸步不让,“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见她为了旁人,对自己步步紧逼,谢宁火气彻底顶了上来,"本世子生来就这样,不爱听就将耳朵堵上。"
林知漾猛地站起身,“谁稀罕同你多费口舌!”
说完,一气之下快步走出雅间。
雅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半开的门灌入一阵凉风,方才对峙的气氛散了大半。
林知漾愤然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谢宁胸中火气不仅没散,反倒越来越盛,满脸阴沉冰冷。
裴明彻彻底懵了,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转头看向满身戾气的世子,来回张望间,完全摸不着头脑。
谢宁骤然冷眼横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还不都怪你。”
裴明彻挠了挠头,压根琢磨不明白,自己什么都没说怎么无端成了过错方。
他跟随谢宁多年,虽然琢磨不透世子复杂的心思,但早已经习惯他的喜怒无常。清楚谢宁动怒从来都是向外发泄,睚眦必报,不会让自己吃半点亏。
可今日似乎不太一样,他一脸憋屈,却没有半分要迁怒为难林知漾的意思。
谢宁闭眼深吸一口气,又气又怨,他自认已经处处迁让林知漾,可她反倒愈发不忌惮他,如今更是敢当众甩袖离席。
以往争执,他都会不计前嫌,重归于好,可这一次谢宁暗自咬牙,他也半点不稀罕。
外头日头晃眼,林知漾一路快步走回府里,刚进门就撞见一早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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