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敛好几日睡得都不安稳,这天晚上却睡得格外沉。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狐狸,毛色鲜红,在沙漠里狂奔。
邹敛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做过很相似的梦,只这一身狐狸毛的触感令他无比熟悉。
眼前场景扭曲变换,沙漠的滚滚黄沙和绿洲中的稀疏植被消失不见,眼前出现了室内的场景。
空间狭小逼仄,光线昏暗,似乎还止不住地晃动。
难不成是地动了?
跟着狐狸探头探脑的视线,邹敛看清了这是在一辆马车里,这才一路颠簸。
狐狸的四肢没碰到地面,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
邹敛抬头打量,直接愣在了那里。
狐狸被一个少年抱在怀里,脚踩在少年的腿上。那少年模样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笑容明媚,正在轻抚着狐狸的头顶。
最要命的是,邹敛发现少年和自己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为什么总躲着我?”少年声音清亮,带着些许只有那个年纪才有的跳脱。
狐狸别过头去不看他。
少年又问:“明明看见外面打起来了,为什么不知道保护自己?”
狐狸轻轻地嘤了两声。
少年脸上忽然生出一丝惆怅似的神情:“这仗真是打不完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找到你爹娘。哎,你要是能开口说话多好,现在这样子,我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狐狸伸出自己的一只前爪,对那少年挥舞着,急得叫声都有些响。
“你的......爪子?受伤了吗?让我看看,真是的,究竟身上有多少伤啊......”
狐狸忙抽开爪子,又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指着少年身边的一卷书册。
“你要看书?你......你还认字吗?”
狐狸急得直接从他身上跳了下去,跑到那卷书边上,用爪子扒拉开几页,犹豫半晌,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字。
“我?”
狐狸又飞快地扒拉纸页,搜索了半天,指向另一个字。
“害......”
“你?”
少年不解:“你为什么会害我?别乱说。”
少年又把那狐狸抱在怀里,仔细想了想:“你是先告诉我,你跟在我身边会有危险?”
狐狸拼命点头。
邹敛旁观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分外有趣。转而想到他养的那只狐狸,竟然直接会说话,顿时觉得少了些乐趣。
梦境再次扭曲,来到了一处没有颠簸的地方。
看周围环境,像是类似帐篷的空间。依稀能判断出帐篷是用麻布做的,纤维粗糙,光线顺着纤维的孔洞就能钻进来。
邹敛看见那少年拿了药膏,正在给狐狸上药。
“你身上怎么弄了这么多伤啊......”
狐狸趴在少年身上轻声哼哼。
邹敛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狐狸都是这般喜欢撒娇卖萌的性子吗?果真如此的话,那狐族是灾厄的说法便站不住脚了。
少年边用布料轻轻摩擦着狐狸身上的伤口,嘴里喃喃:“你脱离了狐群,待在人群里很危险,我也不知道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只好把你接回来。”
“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没关系,让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我叫柳平川,你看,柳......平......川,是不是看起来很简单很好写?”少年用另一只手在地上写写画画,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出现在沙地上。
“我的名字是我爹给我起的,他说啊,好男儿当要......哪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好男儿当一马平川,好像是这样说的吧。可惜啊,我爹前两年走了,要不然啊,他就能亲眼看见我马踏平川的样子了,他肯定要高兴死了。”
狐狸不知道听懂没有,用头顶轻轻蹭着少年的衣襟。
邹敛待在狐狸的身体里,也没办法看狐狸的样貌,不过既然这狐狸认字,那必然是通人性了,能听懂少年讲的话。
“外面还在打仗,我过几天可能得要跟着邹大人出去一趟,你要乖乖地待在这里哦。”
听到“邹先生”三个字,邹敛吓得一激灵,险些要从这场梦里醒过来。他缓慢地回想起了上次在梦里变成狐狸的情形,似乎邹家人也有出现……
对了,就是在那一次,邹敛看见邹家的队伍里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少年,想来就是眼前这个自称柳平川的少年了。
狐狸仍旧趴在柳平川的怀里,嘤嘤叫着,声音却越发哀怨,以至于变为了凄厉。
随之而来的是眼前场景的一再变幻,人声越发嘈杂,吵得人头脑嗡鸣。
“私通外敌!邹家就是私通外敌!”
“把这群狗贼全拿下!全拿下!”
狐狸呆愣地看着外面的火光,少年在它身侧,挡住了外头大半的光亮。
“我大约要走了,陪不了你了......”
狐狸惊恐地叫着,少年却抓住它的嘴筒子,示意它不要出声。
“小声些,别叫他们听见了。趁现在,他们刚发现你,赶紧跑,越远越好,去你原先住的地方躲起来,躲起来,别......别被他们找到。”
少年落下泪水,用手背轻轻揩拭。
他站起来,极为艰难地做出一个决定。
他抱起狐狸,从院落的小门出去。外面是荒芜的稀疏草地,黑夜茫茫,没有一点火光。
少年把狐狸奋力掷出,狐狸落在沙土地上,狼狈地滚了几下。
“你走!你快走啊!”
“被他们找到的话,你活不下来的!”
狐狸发出了好多声抗议似的哀嚎。
“别管我,别管我了!你快走啊!”
快走啊......快走啊......
那少年在草原上的喊话已经接近于嘶吼,声音久久在邹敛耳边盘旋。
梦境的最后一次扭曲,定格在一片望不到头的黄土地。
不同于邹敛见到的空无一物的西域荒漠,这片土地可谓是生灵涂炭。
数不清的动物横尸在此,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狐狸的尸首。有赤狐有白狐,有看上去年迈的,也有体型娇小一看就是刚出生没多久的。
血顺着荒地的沟壑一点点淌,在日出辉光的照耀下,像一副染了血的工笔画,恐怖又妖异。
狐狸脚步很慢,缓缓走到一具尸体边上。
它趴在那死状狰狞的尸体上,用爪子不停地拍打,然而尸体早已生气全无,体温冰冷,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痕,血留了一地。
邹敛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儿时自己养的大黄狗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流了满院子的血。
那时候邹敛也是那样不停拍打它的尸体,不顾周围一群大人的阻拦或是斥责,甚至天真地想过要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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