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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完结章

有什么问题吗……?

江岁被问得简直无话可说,他沉默半晌,道:“你从何时起知道我是余绛的?一定不是祖母同我说明的那一夜。如今想来,你之前就有些奇怪……”

白明染平静地道:“你入学的第一天。”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余绛的腰间有一个很小的胎记,那次你落水受救治,我曾为贺天铭搭把手,无意中撇见过你腰间胎记。”白明染淡淡地道,“我因此发现你就是余绛。你可知我那时多么激动,尤其是知道,你还有个祖母……可惜,我不敢去见她,怕被白圭发现端倪。”

江岁哑然:“你……”

难怪,他以前其实也能感到白明染对自己似有若无的关注。

只是,白明染表现得太冷静冷淡,让他以为自己只是自作多情。

白明染道:“后来你告诉我,胡奶奶如果没有鹤骨便要死,我立刻从医部药庐里拿了鹤骨,磨了一个晚上……那天早上,崔姑娘来告诉你有人送鹤骨的好消息时,我手上不也拿着一个木箱吗?其实里面就是鹤骨与药材。”

江岁一怔,回忆起那一天——的确,白明染也提着一个小木箱。

“只是,听到你们聊天,我知道有人送,便没提此事。”白明染道,“但我一直默默关注着胡奶奶的身体。因为对我而言,胡奶奶是我唯一的家人……”

江岁不理解地道:“唯一?我也是你的弟弟啊?!而且,你既知道我是余绛,为何……当初不同我相认便罢了,还曾试图嫁祸我?我知道你是为了除掉白圭,但你也做好了牺牲我的准备,不是吗?”

“是。”白明染平静地说,“因为我从来,都很讨厌你。”

江岁错愕地看着白明染。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本有多快乐……”白明染盯着江岁,眼圈竟有些泛红,“我有全世界最好的父母和祖母,我比你早一年出生,对你的存在并不喜欢。直至我四岁那年,无意中偷听到他们聊天,说要对我更好,免得有朝一日,我发现自己的身世,会以为他们是因为我非亲生而忽略我……我才知我的父母,不是我的父母!你可知我有多么痛苦?可他们却是你的父母!”

江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而且,后来父亲一落千丈,余家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你不就是扫把星,灾星吗?”白明染嘴里吐出恶毒至极的言论,却又泪盈于睫,“我总要找一个人责怪、憎恨。在发现你居然还活着,还一直被祖母疼爱着之后,我嫉妒你,憎恶你……我自己都控制不了……”

江岁实在觉得眼前的白明染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可怕,都陌生,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白明染的这些话,也令他感到一阵悲怆。

半晌,江岁道:“你如果要这样想,我没有办法反驳,我只能说……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余家幸福美满,我也不想……成为你口中的扫把星。”

白明染深吸一口气,道:“你定会觉得我很偏执恶心。但无所谓,我本也不曾将你当做亲人,你也是,不是么?我们两个现在这样,是为了祖母。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把这些告诉祖母,她会伤心的。”

“我当然不会说。”江岁已从之前复杂的情绪中逐渐缓过神,道,“你好好照顾祖母吧,你是她失而复得的臻宝,你对她好,她也开心,我没有什么不满。至于其他的,你说的对,我们不是亲人,也不必是亲人。”

白明染道:“若没有别的事,我回去陪着祖母了。”

江岁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

他看着白明染飘然远去,只觉得荒唐至极。

原来,白明染对他的所有注视,都是三层的。

第一层是淡淡的疏离,第二层是关切,拨开这两层,里头居然是从小到大的憎恶。

这几乎是恨,可江岁对此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那原因却让江岁无法反驳,也懒得反驳,更不愿去用相同的憎恨对抗白明染……也没有那个必要。

江岁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却听得身后一声轻浅的感慨:“这白姑娘……真可怕。”

江岁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林以烛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江岁没好气道:“没你可怕!你怎么又神出鬼没的?!”

林以烛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慢悠悠地走到江岁身边,找了个石椅坐下,随即道:“我从后门回来,听到你俩在说话,礼貌地避让了一下,反倒成我的错了?”

江岁气结:“你这叫礼貌避让吗?!这不就是偷听吗!不对啊……你为什么这么早回来了?不是说要去查小蹦子吗?”

“我一下就找到了小蹦子的家。”林以烛淡淡地说道,“要找出来不难,那地方听说宫里来人要发赏,都迫不及待迎出来,只有小蹦子家房门紧闭……我询问了一下便知,他父亲是个赌鬼。”

“他说什么了?”江岁追问。

林以烛回忆道:“他说自己怕宫里的人,是因为自己妻子去宫里当差了,后面把儿子也带走了,说是能让他图富贵,可是后来,他妻子向宫外送了一封信,让他给儿子立个牌位,便再也没下文了。那男人说妻子姓周。”

“他的妻子没有回来过?还姓周?”江岁一怔,道,“莫不就是那个容贵妃身边的司饰周嬷嬷?”

“应该就是了,那男子还说她不肯归来,定是与宫内的老太监对食,还抢了自己的儿子去给老太监续香火。他之所以听到宫中来人害怕,就是怕周氏与老太监来寻自己麻烦。”

江岁思忖道:“他嘴里说的那个老太监,莫不就是勒总管?周嬷嬷和勒总管相熟,所以在他的遮掩下,小蹦子没有宫刑就入宫了,没想到因为容贵妃闹那一出,东窗事发,勒总管与小蹦子都死了,周氏才下定决心要报复容贵妃,甚至蛰伏了二十年。”

林以烛点头。

江岁道:“周氏一个宫女,愿意蛰伏这么多年,一定是因为确信有人会出手,她背后的人,恐怕就是灵心公主。”

“嗯。”林以烛道。

只是这一切,毕竟只是推演……过了太久,太久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江岁林以烛一同看去,却是秦朗带着飞书匆匆赶到。

秦朗拱手道:“少爷,江公子,去明月镇的人查到了那名字带虎之人,他叫袁虎,只是已死了。”

林以烛道:“袁虎……可他不是在善德村吗?怎是明月镇的人发现的?”

秦朗道:“这说来也赶巧,去明月镇查魏公公的人并未找到魏公公有关的任何消息,十分心急,最后没有办法,便想到了当铺——当时若要入西灵观,也是要缴一笔不菲入观费的,他们仔细打听,谁料,到了当铺,没听说有个姓魏的当过东西,反倒是探听到叫袁虎的,一次性当了全部家当,说要入京找媳妇儿。只是,入京之前,就又得了一场怪病,不明不白地死了,所以那当铺掌柜印象很深,还说什么人世无常之类的。这是天和十年的事,想着那人名字带虎,手下们便多查了一查,发现叫袁虎,之前会一些医术,是从善德村人,应当就是少爷要找的人,我们的人还在查证,若有新消息还会来报。”

江岁脱口而出:“天和十年?这不就是常禄入宫的时间吗?然后常禄于年底出宫,魏公公则是天和十七年入的西灵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三个人,恐怕就是一个人。”

林以烛也微微颔首。

秦朗先行退下,林以烛与江岁再次梳理了一遍全部的线索,之前模模糊糊有所关联,却又无法完全串起来的事,直至此刻,已变得无比清晰。

这人最初叫袁虎,在善德村与淑妃曾有过一段感情,后来淑妃去了京城,于是天和十年,袁虎典当了所有家产去京城寻她,却得知淑妃入宫了,于是化名为常禄入宫。

再后来,容贵妃大闹,常禄也因为怪病被赶出宫,在外蛰伏,直至天和十七年,又入了道观……

江岁道:“我不明白,就算他肯,淑妃也不愿所爱之人变成太监入宫相伴吧?”

林以烛道:“不,他作为常禄入宫时,一定没有受宫刑。”

江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林以烛道:“此事我心里已有眉目,路上同你说,走,先入宫面圣。”

江岁点头,心里仍有些激动——皇帝给了三天时间,然而实际上,他们用了两天就知道内情了。

两人起身,走出大门,正欲上马车,却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看马车规格,也知来人恐是宫中的人。

林以烛与江岁双双顿住,只能在原地站定,那马车很快停了下来,里头侍女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厚宽而美丽的脸,正是灵心公主。

林以烛与江岁对视一眼,只能道:“参见公主殿下。”

灵心公主莲步轻移,下了马车,她脸上挂着一抹浅笑,目光扫过江岁和林以烛,仿佛看透了他们的心思。

“两位急急而行,莫不是已破了案要入宫?”灵心公主轻声笑道,声音如珠玉般清脆悦耳,“真不愧是少年英才,父皇了给你们三日,本宫还以为太吃紧,谁料两日就有了眉目……还好本宫赶上了。”

林以烛笑了一下,道:“殿下怎会有赶不上的时候?只怕,我们何时打算入宫,您便会何时前来。”

灵心公主闻言,又低低笑了一声,道:“怎么,我们要在外头说话吗?”

“岂敢。”

林以烛和江岁恭敬颔首,灵心公主则带着两个侍女,款步进了宅子,在前厅入座。

林以烛低声吩咐秦朗,让他盯好后院众人,如果实在不行,便先从后门离开。

“耀之,你一脸严肃地吩咐什么呢?该不会,以为本宫是来灭口的?你与本宫毕竟相识多年,何至于如此猜忌?”灵心公主无奈地笑了一声,“安心吧,本宫是来传父皇口谕的——天牢三人皆因畏罪而饮毒自尽,不必再查。”

江岁不可置信地看着灵心公主,心中惊涛骇浪。

林以烛则在最初的讶然后立刻反应了过来,沉声问道:“殿下您同皇上坦白了?”

“耀之聪颖。”灵心公主微笑道,“本宫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三天破案太为难人,若你们三日后被父皇处罚,岂非让朝廷失去了两个明日栋梁?于是,本宫便向父皇坦白——那三人都是本宫派人所杀。”

江岁完全说不出话。

公主竟认了。

不,她这实则不是坦白,是知道林以烛和江岁已查到了不少关键线索,横竖都是要被揪出来,倒不如自己说出来,这样反倒可以避免被林以烛、江岁戳破更多她不想让皇上知晓的事。

“本宫之所以要这样做,自是为我娘亲还有枉死的皇嗣抱不平。”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父皇很生气,但他或许是对本宫心怀愧疚,所以便说此事算作三人饮毒自尽便是……反正,这三人也是该死的。”

她顿了顿,目光玩味地看着江岁和林以烛:“所以,你们的调查,到此为止了。”

江岁和林以烛一时之间,只能沉默。

灵心公主饶有兴致地道:“不过,那三个案子,你们是不是查出来了?本宫想听听看,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林以烛垂眸思考了只一瞬,便上前一步,脸上也带着一点淡淡的笑,直视着灵心公主:“回禀公主,我与江岁不但是要破这次的三个命案,还有当年容贵妃大闹太医院、淑妃的私通案——五个案子,在此,一并侦破。”

灵心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哦?有意思,你且一一道来。”

“先从贵妃中毒开始说吧。”林以烛继续说道,“她中毒是因为脸上的脂粉。下毒之人是司饰嬷嬷周氏,她因儿子小蹦子被太医院之事牵连而亡,所以记恨贵妃,后来被公主您收编,蛰伏二十年。”

到了现在,林以烛倒也没有同公主虚与委蛇,而是直言不讳。

灵心公主没有说话,只含笑看着林以烛。

“其次是定国公的案子。”林以烛的目光移向灵心公主,“这个您心知肚明,我不想多说,也不必多说。”

灵心公主的笑容更深了些,没有反驳。

“最后是魏公公的案子。”林以烛道,“这是最难破的,也是最容易破的。难是因为根本找不到下毒的手段,容易是因为,魏公公本就是自尽的。他必须要死,不但可以和另外两个人的死呼应,也可以隐瞒很多事——当然,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淑妃。”

灵心公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可惜,死人也会说话的,比活人说的还多。比如,魏公公那可怖的□□阉割痕迹。”林以烛说到此处,突然看向灵心公主,“敢问公主,是否知道太医院那回,贵妃娘娘带人围堵检查,却没找出那个男人么?”

灵心公主淡淡道:“因为她本就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婆子。”

林以烛却摇头:“不。如果您是这样认为的,便不会杀了容贵妃,而是会希望容贵妃出面承认,那一回是她蓄意污蔑——可您偏偏知道,她没有污蔑淑妃娘娘。而您更知道,以容贵妃的性格,既是没有污蔑,那么死也不会承认,所以倒不如死了为好。淑妃有个心仪之人,名为袁虎,后化名常禄进宫,且没有受宫刑,这正是被容贵妃撞见的那个男人。”

灵心公主盯着林以烛,半晌,道:“那你说说看,太医院那次,为何没找到常禄?当时容贵妃派人封锁了太医院内外,常禄既是藏入了太医院,若没受宫刑,不可能没被查出来。”

看来,灵心公主的确也不知情。

江岁也并不知这案子里,那常禄是如何逃脱检查的,当即凝神听着。

“这细说起来,可能会污公主的耳朵,还请公主见谅。宫刑通常用的是环刀。环刀形似剪刀,需以拇指与食指发力,追求一刀了断,以减轻痛苦,伤口也相对平整。”林以烛用手比划了一下,“但魏公公身上的伤口,边缘毛糙,有多处重复切割的痕迹,显然行刑之人手法生疏,且犹豫不决。”

听到阉割内情,灵心公主果然蹙起眉头,但也并未阻止林以烛。

“最关键的一点是,伤口受力最重、创口最深的,是后端,而非前端。试想一下,若由他人持刀,即便心中不忍,发力时,拇指所在的前侧也必然是主要受力点。可伤在后端,只有一个可能……”林以烛一字一句道,“是他自己拿着环刀,对自己下的手。”

灵心公主和她身侧那两个侍女都猛地皱起眉,显然,她们此前对此一无所知,如今听到也只觉毛骨悚然。

江岁更是又觉一阵幻痛。

“当年,容贵妃带人包围太医院,常禄情急之下,为求自保,也为了保护淑妃,只能对自己行宫刑。他成功了一半,却也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那份惨烈,想必比任何酷刑都更痛苦。”林以烛轻轻道,“帮他处理后续的,恐怕就是将他带入宫的勒总管。勒总管胆大包天,之前就有让没被净身的太监入宫的经历……袁虎入京前,当了所有的家产,是有一笔不菲的银钱在身上的,想来,他把攒的钱都给了勒总管,好让他帮自己遮掩,不用宫刑就可以入宫。”

灵心公主终于开口,道:“这听起来有可能,实际却不太可能——负责检查的管事公公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伤口是新的?”

“这恰恰是常禄聪明的地方。”林以烛道,“根据记载,常禄在检查之前,就得了一种怪病。这怪病会让皮肤溃烂,尤其是□□。他恐怕并没有这所谓的怪病,只是为了方便遮掩自己没有受宫刑之事。也就是说,当时就算看着奇怪,只要稍微处理一下,便可解释为是那怪病所至皮肤溃烂。”

灵心公主没有再说话。

林以烛道:“这怪病一举两得,还可以假装传染给其他人,实则找了个理由,让整个太医院大换血。淑妃娘娘在其中想来也有不少推波助澜。至于勒总管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所害,其实也未可知。总之,宫内常与常禄打交道的人,就此都死绝了,因为常禄恐怕还存着一份回宫的心。”

“只是,常禄没想到,天和十二年,刘家出事一落千丈,淑妃娘娘也因私通案自尽而亡。”林以烛叹了口气,“淑妃私通案,我们都知道,是容贵妃派了自己妹妹林婉女扮男装,这也是为什么公主你一直想要找林婉的原因——在林婉视角里,淑妃的确是被自己冤枉的。”

“那之后,常禄一定费尽心思打听到了淑妃离世的消息,他存了复仇的心,费劲千辛万苦,才摇身一变成了清霜道长,又努力让容贵妃信任自己,随即入宫成为了魏公公。”林以烛继续说道,“之后,便是魏公公故意引导容贵妃杀皇嗣、统领白鹤书院。甚至,或许太子的痴傻也与魏公公有些关联……太子刚出生时,只是不爱哭,不至于变成后来那般模样那样。”

太子的事,江岁倒是从来没想过,他也不知道太子究竟是什么样,眼下听林以烛这样说,毛骨悚然。

没错,若不是太子痴傻,容贵妃也不会丧心病狂地炼鹤丹,那么太子的痴傻,当真只是意外吗?

林以烛接着说道:“最后,你们如愿让所有的人——余舟、容贵妃、定国公,接连受到打击报复。”

灵心公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看向江岁,说道:“既然你提到余舟了,本宫刚好想说一说……余舟的死,可别推到本宫头上。”

江岁盯着灵心公主,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想,道:“我知道。所以,您才放过了何老这个知情人,甚至纵容我们去寻何老。因为在您看来,就算您用通敌信陷害了我父亲,但他的死与您的陷害无关。”

毕竟,只要定国公不撒谎,余舟也不会被陷害——灵心公主,显然就是这么厚着脸皮想的。

灵心公主颔首,她想了想,又问道:“就算你们的推理是对的,那为什么容贵妃已相信了魏公公后,本宫要等这么久才在父皇面前揭露这一切?”

林以烛立刻道:“公主的心思,我们猜不到,也不想猜。”

“不,本宫偏要你们猜。”灵心公主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江岁:“江岁,你说。你说了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件关于当年余家火案的线索。”

江岁愕然抬眼。

林以烛轻声劝道:“江岁。”

江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声道:“因为殿下希望借刀杀人。容贵妃本就恐惧太子的位置被取代,在得知鹤丹后更是肆无忌惮,这些年,可以继位的皇嗣都死于容贵妃手下。她不知不觉之间,反而成了殿下您的一把刀,殿下看似远在西灵山,实则掌控者一切,还能积累圣上的愧疚……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您可以回来,地位无人可撼。”

灵心公主闻言,轻笑出声:“你们的意思是,本宫想要掌权?可本宫是个女子,如何掌权呀?”

江岁闭了闭眼,颤抖地道:“如果最终仍是太子登基,那么……公主您必是辅佐执政之人。”

毕竟太子痴傻。

“你们的猜测很有意思……那么,你们是否打算去向父皇说明呢?”灵心公主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试探。

林以烛平静地道:“圣上既为这三案盖章定论,我们自没有找麻烦的道理。何况,我们身份低微。”

“倒也未必无关。”公主却笑着摆摆手,“你们有功有谋,父皇想特许你们入大理寺。此外,江岁,父皇也有意为余舟平反,当初一切嫁祸之事,皆由白圭和定国公而起,如今两人已逝,余舟既是无辜之人,合该被天下知晓。”

江岁一怔,下意识道:“此事,您同意么?”

“是父皇的意思,容不得本宫同不同意。”灵心公主轻叹,“何况,当初年岁太小,只想着出口恶气。如今的考量,却远不止于此。你父亲的确是良才,你也是,本宫如何不珍惜?”

这话说得简直狂妄至极,仿佛掌权者已是自己。

林以烛仍是淡淡道:“就算入了大理寺,我们也不过是蝼蚁之辈。权力之争,与我们实在毫无干系。唯一所盼,不过是当权者仁慈,正直,恰如殿下所言,善待良才,心系苍生,足矣。”

言下之意,公主是什么筹谋,和他们无关,只盼公主若当真有执掌天下那日,一定要善待良才,心系苍生,若是如此,他们也一定会为公主好好效力。

灵心公主当然听得懂这番话,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她没有再追问什么,只看向江岁,道:“本宫答应要告诉你的——线索是,其实那天没有所谓的内应,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江岁一怔,忍不住追问道:“殿下为何这样说?您知道那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是猜到了一些。”灵心公主起身,道,“这天牢三案虽已盖棺定论,但我很期待你们找出余家火灾的真相,如果真的能找到……你们的前途,定能配得上你们的能力。那玄铁令牌,你们且先留着,父皇对你们的欣赏,一半是因为你们确有才能,另一半嘛,则是因为你们都无依无靠,所以,他愿意让这令牌,成为你们的依仗。本宫想,你们也并非跋扈之人。”

说罢,灵心公主不再停留,飘然离去,只留下江岁和林以烛两人立在前厅之中,半晌无人说话。

林以烛先往凳子上一坐,按了按眉心,道:“灵心公主有此野心、耐力,恐怕事情最终会按她所希冀地那般发展。只是不知我俩知道这么多,是好是坏。”

想了想,居然又放松地笑了:“不过,于我俩而言,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江岁简直佩服他还能笑得出来,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脑中乱糟糟的,半晌,他突然道:“林以烛,你还有酒吗?”

*

夜幕降临,月光洒在院落中,树影伴随夜风轻轻摇曳。

江岁与林以烛坐在石桌旁,江岁给自己斟了满满一大杯酒。

林以烛好笑道:“你最好悠着点,一会儿酩酊大醉,第二天醒来又要怪我为你准备烈酒。”

江岁道:“我现在恨不得赶紧酩酊大醉……一醉方休!”

他举起那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却又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咳得厉害,但还是倔强地又喝了一口。

林以烛也懒得再劝,自斟自饮,一边道:“你今夜要放纵,也不是不行,只是过了今夜,到了明天,最迟后天,还是得去想想,两次火灾,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我知道。”江岁打了个酒嗝,“我不敢忘……我一刻都不敢忘呢!”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没一会儿江岁就满脸通红,头脑发胀,干呕了几声。

此时崔净月大抵是闻到浓浓酒味,又从后院跑了过来,恰好看见林以烛和江岁举杯痛饮,她见状吓了一跳,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又走了。

江岁疑惑道:“崔姑娘……干什么呢?”

林以烛挑眉,也摇了摇头。

江岁好笑道:“还有你答不出来的时候!”

“人心莫测。”林以烛按了按眉心,“何况是女人心?我毕竟是男子,看不透。”

好在,没一会儿便知答案了——崔净月手中提着一壶茶回来了,她将茶壶放在桌上,劝慰道:“这是醒酒茶,你们喝些吧。”

“我、我没醉……”

江岁此时已经醉意朦胧,他摆了摆手,想要拒绝,结果却又干呕了一声。

林以烛嗤笑道:“崔姑娘一片好心,扶云还是喝吧,免得明日,头疼得厉害。”

江岁嘟囔了一声,道:“也、也是……”

他伸手去拿那茶盏,崔净月“诶”了一声,江岁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将杯子往嘴里一道,随即咳了好几声:“这……这还是酒!”

崔净月无奈道:“这酒壶与茶壶如此不同,你竟也能拿错,看来当真是醉了……”

江岁尴尬地笑了一声,努力辨别着桌上的酒壶与茶壶,道:“我没醉,我辨得清茶壶与酒壶……”

江岁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在这个瞬间,江岁突然抓住了之前去回春医馆时,脑中隐约闪过的某种线索。

它们在此刻终于变得清晰无比,然而偏生,此时此刻,江岁整个人都是混乱的。

他道:“我知道了……那火——”

江岁恍然大悟,站了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的发现立刻大吼出来,然而刚站起来,醉意上涌,他眼前一黑,砰地一声,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失去意识之前,只能听到崔净月的惊呼:“江公子!”

*

翌日清晨,江岁果然又一次头痛欲裂。

他在床上坐了半晌,口中轻念:“自作孽,不可活。”

随即他又猛地想起昨夜昏迷之前所思所想,当即不愿耽搁分秒,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快速梳洗了一番随即往外走去。

没走两步,恰见林以烛也走了过来,只是,他仍是和没事人一般,显然是刚吃完朝食。

见江岁醒了,林以烛上下打量他道:“一回生二回熟,你昨夜喝那么多,今日居然还爬得起来?”

他说着,还不忘将手里的一个饼递给江岁:“吃么?还是去前厅吃?”

江岁其实还有点晕,他怕自己被林以烛打趣后更晕,索性接过饼,站在原地闭目啃咬,没有说话。

“你昨天说自己知道火灾是怎么回事了,是什么意思?”林以烛压低了声音,“你是说回春堂的火灾,还是余家的火灾?”

江岁吞下口中的饼,揉了揉额角,声音有些沙哑:“也许都是……”

他顿了顿,睁眼看向林以烛,“但现在,我还不想说。”

林以烛闻言一怔,揶揄道:“莫不是因为魏公公的案子,我破得比你多,他是自己阉了自己这件事也没告诉你,故而你现在要报复我,故意吊我胃口?”

江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虽然不甘心,但也知眼下可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林以烛满脸不信。

江岁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愁绪:“我不想说,主要是,还有很多地方没想通。比如凶手的动机,比如陈沐阳又是怎么回事,他究竟去了哪里?”

林以烛摇头:“秦朗带人搜了这两三天,掘地三尺,都没找到陈沐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岁道:“都去了哪里?”

林以烛道:“顺着回春医馆到阿峰死的那条路上,以及阿峰死后,陈沐阳可能从哪条路离开京城,都去了。”

江岁吃了一会儿饼,突然道:“阿峰死在何处?”

“一片树林里。”

江岁想了一会儿,道:“我们去看看?”

*

秋末的林间,大多数树叶都已发黄,落叶堆积。

寒风拂过,江岁打了个哆嗦,环顾四周片刻,道:“阿峰的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林以烛自然不知道,一旁的秦朗道:“就在那边,在林子的中心,我们做了个记号,沿着它往四周搜寻了好几轮。”

江岁走了过去,那里果然插着一把剑用来做记号。

江岁蹲下身子,目光如炬地在地面上仔细搜寻着。

片刻后,江岁目光一动,也不嫌脏,直接刨开一点泥土,从里头拿出一片落叶,随即看向林以烛。

“林以烛,你看。”江岁转动着那落叶,语气肯定,“这泥土下方也有落叶,十分奇怪,可见是被翻动过。翻动时恐怕太匆忙,带着了一旁的落叶进去。”

林以烛看了一眼那落叶,立刻明白江岁的意思,当即吩咐人开挖。

江岁低声道:“凶手知道找到阿峰的尸体后,定会将陈沐阳当做嫌犯,四处搜寻,反而会放过阿峰死时的地下……”

侍卫们闻令而动,很快便带着工具在江岁所指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

片刻之后一具尸体赫然呈现在眼前——正是失踪多日的陈沐阳!他的面容已然浮肿,显然死去多时。

江岁看到陈沐阳的尸体,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闭了闭眼。

有时候,江岁真的觉得,看到一个人的尸体是很可怕的。

如果没看到过那个人的尸体,那么哪怕对方死了,自己回想起来,便还是对方的音容笑貌。

可一旦看过尸体,每每再回忆,便总是对方苍白的脸庞。

就像他经常想起贺天铭,想起的总是他坐在摘星楼上,脸色苍白、嘴角溢血的模样,以至于每每都痛不可当。

林以烛的面色也沉了几分,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对秦朗道:“将尸体带回陈家……给些黄金当安家费。”

秦朗低声应了是,随即转头又安排下去。

江岁低声喃喃:“如果不是那天演武场,我冒昧出头,也许陈沐阳只是被孙修宇打伤打残,而不至于像如今一般,赔上一条命……”

林以烛眉头微蹙,反驳道:“照你这样说,我岂不也大错特错?我不该将人收为侍卫,让他卷入这些纷争?”

“我不是那意思!”江岁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急切,“我知道肯定是他自己想当你侍卫的,他给你当侍卫,你至少能照顾他的家里人……我……哎,罢了,不说这个了。”

林以烛显然也没有兴趣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他扫了一眼周围,道:“这凶手很聪明,这一招,堪称藏叶于林了。只是那天到底是谁能诱哄陈沐阳与阿峰喝下下了药的水……”

江岁道:“是啊,藏叶于林……”

江岁突然一顿,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藏叶于林……你说的对。我、我太笨了!我居然没有意识到,还有一个人……一个,不存在的人。”

林以烛一怔,难得露出如此求知的表情:“是谁?”

江岁长叹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他:“你记得吗?那天我回书院的时候,是自己驱车回去的。”

林以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是如此……那么,凶手,我也知道了。只可惜,手法我还没想明白,只能等扶云指点了。”

江岁见他明白,脸上却没有任何放松,反而带着一丝沉重:“你想不到很正常,因为你没有见过他。是我太蠢,明明见过,却理所当然地忽略了他……”

“现在想到也不迟。”林以烛想了想,道,“现在唯一需要弄清楚的,就是凶手为什么要那么做……”

江岁也露出迷茫的表情。

林以烛思索片刻,突然道:“你查到那个袅袅了吗?”

江岁一愣,随即点头:“她叫姚袅,只在书院待了一年,随即,便去了长乐坊。”

林以烛道:“你记不记得,林婉说过,白圭不止一个孩子……”

“走!”江岁激动道,“去长乐坊!”

*

长乐坊并不似一般乐坊脂粉气那样重,反而还透着些庄重,推门而入,便见大堂之内规制阔朗,厅中铺着厚厚的云纹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江岁和林以烛刚踏入,便有两名身着鹅黄襦裙的侍女迎了上来,她们生得眉目清秀,手中托着银质托盘,脸上堆着温柔的笑,其中一个不住地盯着林以烛,显然十分喜欢。

林以烛也还以温柔笑意:“敢问姑娘,你们主事可在?”

那侍女一愣,轻声道:“公子可是第一次来?有何要求,竟非要见主事不可?”

“此事,说来话长——”

林以烛的话停住了——因为江岁已掏出那玄铁令牌。

他这玄铁令牌一出,整个长乐坊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江岁淡淡重复:“让你们主事来。”

那两个侍女赶紧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林以烛无奈道:“你要打听事儿,不能这样,得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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