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烛轻轻推开定国公府的大门。
平日里,要进这里难于登天,层层护卫,叠叠门锁。
而眼下,门外门内,空空落落。
前院中,连一盏灯火都没有点,下人们也不见踪影,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前院池塘中养着不少锦鲤,眼下听见了脚步声,都纷纷扑腾而来,显然是这几日无人喂食饿坏了。
林以烛径直走入大厅,只见厅内只有微弱的烛光摇曳,林以恒已经醒了过来,正坐在桌边默默地吃着东西,而林夫人则躲在角落里,偷偷地抹着眼泪。
看到林以烛的身影,林以恒放下手里的包子,道:“哥哥!”
林夫人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快步走了过来,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压着声音问道:“世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爷为何……我绝没有在那里头下药啊……怎么会……”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甚至看向林以烛的目光都有些闪烁,似乎在怀疑是不是林以烛嫁祸了自己。
林以烛看着她,笑了一下,道:“林夫人,你怀疑是我嫁祸你?如果我想你们死,犯不着这么曲折。”
林夫人被他那带笑的表情和冰冷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赶紧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顿了顿,又道:“以恒似乎还不知情,听说是你将他打昏了,多谢你。”
林以烛转过身,看了一眼懵懂地看着母亲与兄长的林以恒,问道:“灵心公主是不是来过了?”
“是,以恒他昏着被送回来,我吓了一跳,随后就得知了老爷的死讯,也险些哭昏过去。后来以恒醒了,一直哭着说为什么没和爹说两句话就被送回来了,还追问爹爹到底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林夫人低声哽咽着道,“然后灵心公主来了,哄了以恒一会儿,以恒就变得开心了。”
林以烛打量了一下林以恒身上的衣服鞋子,道:“他换过衣裳了?”
“哦,是灵心公主给他带了新衣服,把他的旧衣服和旧鞋子让人烧掉了,说进过天牢的衣服不吉利,尤其是……”林夫人说着,又长长地叹气,眼圈泛红。
林以烛道:“林夫人,我可否与以恒单独说几句?”
林夫人一怔,赶紧点头,先退了出去。
林以烛走到林以恒身边,轻声问道:“以恒,灵心公主和你说了什么?不是下午来的那次,是早上来的那次。”
林以恒闻言,身子一僵,眼神有些闪烁,含糊地说:“没什么呀……”
林以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带着严肃,他直视着林以恒:“以恒,不要对我撒谎。灵心公主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让你给你爹爹吃?”
林以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最终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林以烛说:“是不是……白色的粉末?她怎么和你说的?”
“哥哥你都知道?”林以恒被林以烛的表情吓得不轻,“那是一种可以让人昏过去的药,看起来像生了重病……殿下说,爹惹圣上生气了,所以圣上要……要处死爹爹。但爹爹如果生了重病,圣上就会放过爹爹,只会流放他。”
林以烛静静地看着他,继续问道:“她怎么让你带进去的”
“就藏在腰带内侧,给爹爹递糕点时,用手指在腰带里蹭一些,握住糕点就行。”林以恒小心地看着林以烛,“我当时左手弄了一些,右手没来得及……我本来想亲眼看到爹爹离开才安心,谁料却昏了过去……”
林以烛听着林以恒稚嫩的童言,心中沉重如铅。
林以恒却是滔滔不绝:“既然哥哥你知道,那是不是,你和公主殿下是一伙儿的呀?爹爹是不是假装发病了,被圣上送走了?”
林以烛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是。”
“那就好,那就好……”林以恒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郁闷,道,“可殿下说,一旦成功了,爹爹便要许多年才能回来,这件事,也不可以告诉其他人。一旦别人知道了,爹爹就会有危险。”
林以烛摸了摸林以恒的脑袋,道:“是。这件事,你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娘亲。你也不可让人知道,定国公……还活着。还有,你不可以让殿下知道,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林以恒眨了眨眼,道:“殿下也是这样说的,我谁都没说,以后也不会说,我会假装知道爹爹死了的。至于哥哥你知晓了此事……我当然不会说!而且,这本也不是我告诉你的,是你自己猜到的。”
说到这里,林以恒扁扁嘴,似乎有些想哭,又忍住了,道:“只是,虽知道爹爹没死,但不知道为何,我心里还是很难受。”
林以恒扯了扯嘴角,道:“不要难受,你要好好长大,正如你父亲所言,你娘亲眼下只有你了。”
“我知道的!”林以恒赶紧说,“而且,殿下给了我这个,说我可以将这个暂时当做爹爹……”
他说着,小心地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木制小人。
“殿下说,这个小人是用柏木做的,在西灵观过过香火。苍松翠柏,可寄相思,只要将爹爹的名字写了丢进小人的这条缝隙里,就会像爹爹在身边一样。”
林以恒神色微变,拿过那小人仔细端详了片刻。
江岁之前用来诅咒他的那个小人,和这个几乎一样,只是那巫蛊小人是槐木做的,槐木聚阴,且面容模糊怪异,故而是诅咒之物。
而眼下这个小人,倒是做得憨态可掬,又是柏木所制……
然而,不管怎么看,这两个小人恐怕都出自同源。
林以烛不动声色地将小人还给林以恒,道:“嗯,既然是殿下所赐,你便带在身侧……我还有案子要查,先走了。”
林以恒虽显然不舍,但还是乖乖点头,目送林以烛走出大厅。
林以烛走出大厅,见林夫人不安地等在一侧,道:“如今定国公死了,你们不会受牵连,但往后生计是问题,早些准备变卖家中的东西多做准备为好。”
林夫人闻言,脸上一阵悲伤与尴尬。
林以烛想了想,又道:“以后,也别喊我世子了,我乃白圭之子一事,恐怕也并非秘密。”
林夫人惊讶道:“你、你何时知道的?此事只有我与老爷知晓……”
“自是定国公被抓到时,对所有人大声宣布了。”林以烛平静地道。
林夫人脸上又是一阵青一阵白。
林以烛却突然意识到什么,道:“除了你们两个,当初林婉大闹定国公府,不也知道了吗?”
然而,林夫人闻言,却露出十分震惊的表情,她像是努力回想了一会儿,好确认自己的印象没出错,才磕巴道:“她不知道呀。”
林以烛道:“她当时以药熏我母亲,我母亲恢复了清明,同她说了——”
说到这里,林以烛突然一顿。
他知道哪里有问题了。
果然,林夫人道:“正是因为你母亲当时清醒,自然更不会说出白圭了!你或许不知,柳盏对白圭一片深情,当初被老爷怀疑后,还将一切错责推到了余舟身上,是后来彻底失智,我们才知道她的情郎是白圭。故而,林婉来时,柳盏说的也是余舟……林婉后来肯离开,是因为柳盏透露了一个名字,叫什么袅袅的。”
林以烛怔怔地在原地站了片刻,耳畔突然响起林婉那句话——“倘若当年,余大人能与江岁一般,有个真正的兄弟在身侧,一切,大抵都会截然不同。”
那时,林以烛和江岁都只当林婉口中的“兄弟”指的是惺惺相惜的好兄弟。
却原来,林婉一直认为林以烛是余舟的私生子,故而将林以烛和江岁,看作真正同父异母的兄弟了。
林以烛有些无奈地按了按眉心,随即又有些困惑——若是如此,那么林婉口中“白圭之前的孩子”,又是谁?
*
回春堂前堂被烧得颇为厉害,外头也是重兵把守,江岁若不是靠玄铁令牌,未必能顺利入内。
他小心行走其间,却有些茫然。
江岁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重构它往日的模样。
他记得,那张小桌就摆在正中央,桌面光洁,总是沏着一壶茶,一旁是看诊的地方,身后则是如今也被烧毁了的大药柜,自己曾带着祖母来过几次,每次崔大夫都会在那看诊的地方为祖母把脉,崔净月则站在一旁收拾药材。
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地上散落着烧焦的陶瓷碎片。
这水壶,恐怕就是那夜被下过药的水壶,只是里面的水分早已被烤干,瓷片也被烧得变色,不太可能检测出什么。
江岁缓缓走到白明染当时所处的隔间,按崔净月的说法,是最靠近大厅的第一间,单间内同样是一片狼藉。
他又看向靠后侧几个未被大火完全吞噬的单间,陈设都是一样的——一张床,一把椅子,床边一个小木柜,上面放着一个白瓷茶壶和一个茶碗,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江岁看了一圈,一无所获,又转身往里走,大厅往里,便是个小院子,小院子里本晒着药材,现在自然都是一片焦土,下院子后方是住宅,正是崔渠与崔净月的居所。
那住宅与前堂中,本也联着一个小连廊,旁边还有个药房,眼下也都被烧毁了。
这小小的住宅,被烧得最是厉害,走进去便觉一阵惊心,四处都是一片焦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痕迹。
住宅的出口便是通往这院子,可当时就算能来到这院子里恐怕也是无事于补——院子里的药房、连廊都燃着大火,而前方前堂里也是火。
要这样穿越大火从大门逃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此想来,若不是崔渠破釜沉舟,用自己当垫子,托举着崔净月从后方住宅的天窗处逃离,崔净月恐怕也是必死无疑。
江岁一阵后怕,正凝神思考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查的如何了?”
江岁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林以烛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站在他身后。
“还这么神出鬼没的?”江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是当鬼当习惯了吗?”
林以烛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江岁收敛了情绪,询问起正事:“定国公府那边怎么样了?”
林以烛的笑容渐渐隐去,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就那样吧,不过,意外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林以烛便把自己阴差阳错知晓林婉一直弄错了他身世的事给说了出来。
江岁听得目瞪口呆:“合着她以为我和你是亲兄弟啊?”
林以烛颔首。
江岁道:“可,她当时不是确认了白圭的确还有孩子所以才毅然离开的吗?那么,那个孩子是谁?”
林以烛道:“我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想,可惜,没想到,而且这或许也不重要了——找那个孩子做什么呢,我去认亲么?我还是不要再有亲人好些,太麻烦。”
江岁隐约感觉到林以烛的心情很不好,这与他平日里的状态截然不同。
江岁忍不住道:“你说的亲人,是不是指……林以恒?”
林以烛喉头动了一下,不语。
“林以烛,我知道有些事如果不说,定也是有苦衷,可眼下我们是身负皇命,要破案。”江岁认真地道,“……也要真相,不是么?”
林以烛避而不答,目光在回春医馆的焦土上扫了一圈,道:“你看出什么了吗?”
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江岁一阵无语,但还是道:“没有。不过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
“烧毁最严重的,就是这后宅。”江岁眉头紧锁,“也就是说,这里很可能是起火点,加上这些味道,可知那人放火之前,还里外淋了油。如果代入那放火之人去思考,那天他四处泼洒了油之后,因为目标是林婉,所以先潜入后宅放了一把火,再急急从前堂大门离开……如果是你,你不会补丢一道火折子吗?”
林以烛很快明白了江岁的意思,道:“你是说,这前堂的火,是后方蔓延来的,所以不够大,给了胡奶奶还有白姑娘逃离的时机。但这不符合办事逻辑。”
江岁眉头紧锁地点了点头。
林以烛思索了片刻,道:“这其实,和之前那个问题恐怕一样——既然对方已下药,也可以潜入随时杀人,那更保险,那么为什么偏要放火?”
“只能解释为,对方害怕回春医馆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江岁想了想,摇头,“不过,的确,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先杀了人再放火。”
林以烛往外退了几步,抬眼,那乌黑小院上方,月光皎洁。
他说:“月上中天了,先回去吧,明天还要继续查呢。”
江岁也知再耗下去没有意义,他点点头,叹了口气,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回了西云巷。
早出晚归,宅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守夜的侍卫还在走动,走到后院时,林以烛突然停下脚步,让跟在后头的秦朗去给自己拿酒。
江岁眉头一跳,道:“你现在喝酒?明日怎么调查?”
林以烛理所当然地说:“我酒量好,不碍事。”
他想了想,反而问道:“扶云兄喝过酒没?”
江岁闻言一愣,实话实说:“从未。”
林以烛挑了挑眉,道:“那便罢了,你回去休息吧。”
他说完,也没理会江岁,径自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秦朗很快拿来一壶酒,身后还有个侍女端着一个木盘,里面放了几个小杯子。
林以烛拿起那壶酒,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饮了一口,抬眼,见江岁还站在原地,道:“怎么?扶云兄想尝尝?”
说着,还晃了晃酒杯。
江岁靠近两步,盯着那清澈的酒液,犹豫了一下。
他从未沾染过酒,但此刻,他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酒杯,随即端起,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股热气直冲脑门,江岁的脸瞬间涨红,连声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以烛非但不帮忙,反而笑了几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江岁好不容易缓过神,正想指责林以烛,却听得林以烛道:“今日,灵心公主去见了两次以恒。”
江岁一怔,在林以烛对面坐下,也顾不得嗓子还有些疼,道:“什么意思?”
“她给了以恒一个柏木做的小人,说是可以寄托思念之情……以恒现在还不知定国公以死,以为他是被流放了。”林以烛道。
江岁坐下后,反而觉得头重脚轻,身体也变得有些轻飘飘的,胃里也火烧火燎的,但他还是“嗯”了一声,意识有些许模糊。
他想了想,又重复道:“柏木小人?为何有种熟悉的感觉……”
脑子不知为何,一下就不灵光了。
“和当初你找到的那个槐木小人很像,只是木质不同。”林以烛继续说道,语气复杂,“我猜,你当初找到的那个槐木小人,也很可能是公主的手笔。”
江岁猛地一个激灵,方才迷糊的感觉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猛地坐直身子:“公主怎会做这种——啊,西灵观?”
“嗯,她今日也同以恒说,那小人是西灵观过了香火的,只要把名字放入小人体内就行。”
“……把名字放进去,这一模一样。”
江岁只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以烛道:“只是不知,当初那槐木小人,公主为何会放入墨华阁?更不知,她写了什么名字——那小人,已被你烧了吧?”
江岁道:“我知道!我那时踩碎了小人,看见里边有两张纸条,一个应该是……白圭。”
“白圭?”林以烛蹙眉,“她与白圭有什么仇怨?”
“还有一个是……是……”
话说到一半,江岁猛地顿住。
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道灵光,那个被遗忘许久的字,终于浮现了出来。
“是……臻字!”江岁失声叫道,他猛地看向林以烛,眼中充满了震惊,“另一个纸条,写着一个臻字,当时我不解其意,如今想来,莫非是白姑娘的真名……余臻?”
之前江岁看到一个臻字时,因为毫无概念,所以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转瞬便忘记了。
后面知道白明染叫余臻时,虽隐约觉得熟悉,却也从未联想。
直至此时……一切记忆涌来。
“公主恨白圭,也许是因为白圭与容贵妃勾结,可她怎么会写余臻的名字?!她写的时候,余臻才多大?而且,她俩并无仇怨吧?”江岁愣愣地说,“不对,公主怎会知道余臻这个人?余臻按理说,只活到了五岁……”
谁会恨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林以烛目光深沉:“我也不明白。但公主恐怕……从来也不会对孩子心软。”
江岁追问道:“是不是和林以恒有关?到了眼下,我猜都能猜出个一二,你还不说么?”
林以烛迟疑片刻,正要开口的时候,东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林以烛与江岁同时望去,却见是崔净月走了出来。
她是从女眷那边的后院走到这里来的,身上披了一个厚的外套,像是怕打扰两人一样,站在了原地没动,轻声道:“江公子,林世子……”
林以烛见状,拿起酒壶直接起身,拍了拍江岁的肩膀,颇有深意地道:“你们聊,我先去休息了。”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院子。
江岁一时有些尴尬,他想起身,但头还有点晕。
崔净月见林以烛走了,倒也没有客气,大步走过来,在林以烛原本坐着的位置上坐下了。
江岁酒也醒了几分,连忙道:“崔姑娘,我始终觉得,崔大夫的事,我欠你一个交代与道歉……”
崔净月却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道:“江公子,我想明白了。母亲决定回来,是因为她是个有责任感的好人……一直看着丈夫与堂姐为祸人间,她一定也很痛苦。她正是想要你打破这一切,才会虽然嘴上嫌弃,实际上却一直在帮助你的。”
这是江岁之前从未深想的事情。
然而,被崔净月说出来之后,江岁却只觉更加悲伤。
江岁道:“无论如何,我会找到放火的凶手……”
崔净月点头:“嗯,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
江岁叹了口气,一阵晚风吹过,江岁打了个酒颤,那醉意再次袭来,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也变得沉重。
崔净月看出江岁不舒服,关切地说道:“江公子,你劳累了一天,又喝了酒……一定十分不舒服,赶紧回去休息吧?”
江岁应了一身,起身想走,然而刚站起来,眼前便一黑,他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好在崔净月也正好起身,接住了江岁,江岁比她高不少,看起来简直像是环住了她一样,崔净月却没有推开他。
江岁心中大喊不该,哪怕手脚乏力,也还是用尽力气推开了崔净月,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你别管我了,我自己能回去。”
崔净月却搀住了他的手,道:“没关系的,我送你回房。”
她说着,还带着江岁换了个方向,要往江岁房间走去。
然而这一回头,却令江岁更是吃惊——不知何时白明染也来了。
她幽幽地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仿若身披银辉。
崔净月也一怔,道:“白姑娘?”
白明染的目光淡淡地在江岁与崔净月身上扫了片刻,没有说一句话,转身便走,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岁几乎是掰开了崔净月搀着自己的手,低声说了句:“不必扶我,你也早些休息吧。”
随即,他逃也似地往自己房间走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甚至隐约能听到奇怪的笑声……
再醒来时,江岁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按着脑袋,想将那绵密痛感驱散,一边忍不住咒骂道:“酒果然不是好东西……”
他头昏脑涨地走出房间,却见林以烛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院子里等着他,正慢悠悠地喝着茶。
江岁没好气地说:“你真是个害人精,我现在头这般痛,你倒是什么事都没有……”
林以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放下茶盏,道:“饼我带上了,直接去马车上吃吧。”
江岁揉了揉额头,问道:“有这么着急吗?去前厅吃个饭的功夫都没有?”
林以烛挑眉道:“我自然不介意。不过,白姑娘和崔姑娘都在前厅用饭,你确定要去?昨夜那精彩的画面,我倒是很乐意再看一次。”
江岁闻言,大惊失色,连忙问道:“你昨晚在哪里?”
他不是回屋了吗?!
林以烛指了指屋顶,眼中带着揶揄的笑意,道:“我上了屋顶,本想对月独饮,谁料看到一出好戏,你们三个人的画面就是最好的下酒菜。”
江岁气得脸都绿了,警告道:“林以烛,你不要胡说八道!白明染是我名义上的姐姐,崔净月是我心中认定的妹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林以烛突然笑了,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其实真正应该喊白明染姐姐,喊崔净月妹妹的人……是我才对吧?”
江岁一噎。
没错啊,白明染是白圭养女,崔净月是白圭亲生女儿,这……
一时间,他被林以烛的话堵得哑口无言,竟不知如何反驳。
林以烛拍了拍江岁的肩膀,仿佛十分宽和大度道:“放轻松,无论最终你会成为我的姐夫还是小舅子,我们都算是一家人。”
江岁气急败坏地推开他的手,道:“闭嘴!赶紧上马车,正事要紧!”
好在林以烛适可而止,没再打趣,两人上了马车,一路赶到白鹤书院。
书院已被封了,里面有御林军亲自镇守,大部分院教都不见了,学生们则都被关在枕流斋里,可入不可出。
好在何老没什么问题,仍在自己的那间小屋里,两人展示了玄铁令牌,没什么麻烦就能与何老相见。
两人在何老对面坐下,江岁开门见山地问道:“何老,我想请您帮个忙。能不能让学子们帮忙查一下,天和十九年九月到天和二十年四月回京的人。宫里有厚厚的名册,但是翻不过来了。”
何老闻言,突然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道:“那不就是老夫吗?老夫就是天和十九年年底,受余舟邀请回来的。”
江岁猛地一愣。
半晌,他转头看向林以烛,林以烛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一旁,深深地盯着何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江岁心中怒火中烧,他紧紧握住拳头,强忍着怒气,沉声道:“林以烛……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就和正宜的那次一样!”
林以烛语气平静:“扶云想不到吗?还是你也是和上回一样,明明猜到了,却不想认?甚至,干脆想也不愿想?否则,我且问你,从烽州回来的、善于雕刻可以复刻火漆印、与余山长息息相关的人,还会有第二个吗?”
江岁闭上眼睛,心中一片了然,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而讨厌的真相。
何老闻言,也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沙哑无奈:“其实,老夫一直在等这一天,纸是包不住火的,我做的事,总该有被揭穿的一天。只可惜,这天来得足足晚了十五年……不用争执,我可以告诉你们,那通敌信上的火漆印,就是老夫伪造的。”
江岁沉默地看着何老,何老苦笑一声。
“其实并不难猜……老夫当初曾是灵心公主的老师,后来因为得罪太多同僚,不断左迁,一度在烽州附近受难。”
他停顿了一下,回忆的痛苦让他微微发抖:“在烽州时,鞑密二王子看中老夫的才能,想要让老夫成为他的幕僚,但老夫拒绝了。所以,才被他折磨瞎了一只眼睛。”
江岁“啊”了一声。
虽然何老的眼睛是在烽州瞎的并不是秘密,但骤然听闻内情,江岁还是有些惊讶和难受。
何老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后来,老夫能够被赎回,正是因为白鹤书院的开设。彼时余舟仰慕老夫的学识,向圣上进言,力保老夫回京。”
然而,此时林以烛突然道:“除了余山长,灵心公主恐怕也一直希望您归来吧?灵心公主年少时,您是她唯一的师长,她始终惦念你。”
江岁微怔,明白了林以烛的意思。
何老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息了一口:“是。对老夫来说,这两个人,都曾对老夫有恩,都曾是老夫生命中重要的存在。”
江岁了然。
江岁开口道:“所以,你没料到,其中的一个人,会去陷害另一个人。”
何老闻言,颤抖着声音承认道:“是啊……灵心公主来看望老夫,看似是在慰问,却以老夫家乡的八十老母,还有老夫弟弟的孙子性命相要挟,要老夫伪造鞑密二王子的火漆印。”
“她当时说了用途何在吗?”江岁追问道。
何老摇头道:“她没有说,但老夫如何猜不到,要这火漆印,定是要伪造什么。只是,老夫没想到,她要害的人,是余舟……他将我视若良师益友,老夫却……”
说到这里,何老已是老泪纵横。
林以烛道:“那么,后来您得知余山长被通敌信陷害时,没有选择出面说明一切,是因为公主的胁迫么?”
“老夫猜到公主是要陷害某人,可老夫始终觉得,用这方式陷害他人,即便是为了替她母妃复仇,也太过可怖。故而,在复刻火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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