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烛的马就在书院外,江岁比他跑得慢一些,见他轻巧地翻身上马便欲策马,赶紧气喘吁吁开口道:“林世子,我不会骑马,可否……”
林以烛道:“伸手,脚上发力蹬地。”
江岁赶忙伸出手,林以烛一把抓住他的手肘,将人往上一托,江岁脚也跟着猛踩,倒是不怎么费力便上了马。
林以烛说:“抓牢马鞍。”
说罢,甩动缰绳,那马便跑了起来。
眼下才是初晨,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但两人浑然不觉。
才到城西那块儿,便可看见天上仍有残留的黑烟盘旋。
江岁心中更加不安,待到了回春医馆前,眼前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味,那废墟外是来往的人群,大部分人都被隔绝在外头,不住地张望。
江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只觉双膝发软,几乎要从马背上滚落。
“少爷!”秦朗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显然就在这附近等着,看到林以烛后,快步跑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林以烛身后的江岁,立刻道:“江公子,你别担心,你的祖母,还有白姑娘崔姑娘都没事,现在她们在隔壁街的妙手医馆。”
这句话犹如天籁,让刚刚还浑身发冷的江岁瞬间得以喘息,大悲又大喜,他面前一阵黑一阵白,险些从马上栽下去,林以烛拉了他一把,随即问秦朗:“怎么回事?昨夜不是让你们守在附近么?为何会发生这么大的事?陈沐阳人呢?”
秦朗面露难言之色,林以烛了然,道:“先去妙手医馆。”
林以烛没耽搁,立刻掉转马头,冲向妙手医馆,秦朗也连忙上马跟在后头。
这妙手医馆比回春医馆要大上一些,一进去,便可闻见空气中充满了伤药膏和各类草药的味道,也有一些不明所以的其他病人,坐在一旁用帘布隔开的位置上,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妙手医馆门口站着个学徒打扮的人,见林以烛和江岁一脸急色,当即猜到了二人身份,问是不是回春医馆的亲人,随即带着二人进了一旁的小屋内。
两人走入小屋,江岁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的祖母和白明染。
她们两个人身上的衣物都还没来得及换,上边布满灰尘和血痕,脸上倒是被擦拭过,但仍看得出有不少擦伤。
江岁心中一窒,屋内还有个大夫,见江岁和林以烛来了,道:“你俩是她们的亲属么?”
江岁赶紧上前,道:“我、我是……她们是我祖母与姐姐,情况如何了?”
“两人虽然被浓烟呛得不轻,但好在没有致命伤,身上只有些轻伤,只是暂时没有苏醒。”那大夫语带安慰,“另外,这位姑娘的手脱臼了,腿上也有烫伤,恐会留疤。她的脉象也比一般人要虚弱许多,但好在没有性命之虞。”
那大夫想了想,又斟酌地补充:“看情状加上街坊所言,应是这位姑娘先醒了,拖着老者往外爬,被附近街坊所救。”
江岁道:“……难怪她的手脱臼了。”
他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白明染,随即小心握住祖母的手。
他不懂医术,但也能感觉到祖母脉搏平稳,不由得稍稍松了口气。
“崔大夫和崔姑娘呢?”江岁环顾四周,“不是应该有四个人吗?”
“您是说,另外一对母女么?”
“是。”
妙手医馆大夫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江岁心中一沉。
那大夫轻声道:“那位崔姑娘醒得最早,但那位崔大夫却已……她的尸身,已被敛入棺材中,此刻停放在医馆后院。”
江岁猛然起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林以烛,也不由得闭了闭眼。
片刻后,江岁转身冲向后院。
后院里,一口简陋的棺材静静地停放在中央,崔净月此刻正伏在棺材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大抵是因为已哭了很长时间,她原本清透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但那哭声仍是撕心裂肺:“阿娘……阿娘你醒醒!你看看我啊!你不是说要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成家么,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她都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江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如刀绞,他抿了抿嘴唇,上前一步,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任何言语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扪心自问,如果现在出事的是祖母,恐怕他也听不进去任何安慰……
崔净月却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她缓缓回头,看到江岁,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旋即,她猛地扑到江岁怀中,放声大哭。
江岁僵了一下,但眼下这情况,也的确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只能道:“节哀……”
“阿娘她……她是为了救我……她……”崔净月泣不成声。
江岁想询问昨夜到底发生何事,但又觉得开口询问,实在太过冰冷,太不合时宜。
就在他犹豫之际,不知何时走来的林以烛道:“崔姑娘,敢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江岁:“……”
他虽语气尽量轻柔,但问得也是实在直接简单明晰。
崔净月一怔,从哭泣中回过神,有些茫然地抬眼看着林以烛,江岁赶紧道:“这崔姑娘,我知你一定十分悲伤,本不该多加询问。但眼下当务之急,的确是先弄明白这火灾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
“——是人为!”崔净月立刻道,“一定是人为。”
江岁转头与林以烛对视了一眼,林以烛温和道:“此处恐隔墙有耳,先找个隔间单独说话吧。”
三人在医馆内另外找了一个无人的隔间,医馆的学徒也备了温茶来,随即退出,秦朗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入内,林以烛微微颔首,秦朗走了进来,站在角落,尽力隐藏了自己的存在感,好似一个人形木雕。
崔净月拿起面前的温茶,杯子晃动得很厉害,她仍在发抖。
江岁柔声道:“你还记得什么,都说出来,不用担心说的太细太琐碎或者不连贯……无论你记得什么,只管说就好。”
“昨天……昨天你离开后,我和阿娘还有胡奶奶在堂屋里坐着,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我们便闲聊了起来。”崔净月有些恍惚地回忆着,“阿娘问了胡奶奶,关于白姑娘的事。胡奶奶说,白姑娘是自己的孙女,是你的阿姐。阿娘很惊讶,问胡奶奶知不知道白姑娘的父母是谁,还说,是现在不知道,还是当初就不知道……这话有些奇怪,我也没懂。”
说到此处,崔净月也有些不知所措,道:“阿娘定是觉得十分莫名,白姑娘明明是白鹤书院白山长的孩子,却又成了胡奶奶的孙女,所以想问问,她是否知道白姑娘的底细。胡奶奶听了阿娘的问题,有些不开心,说自己不知道也不在乎,最重要的事是白姑娘就是自己的孙女,阿娘说自己不该多问,恭喜胡奶奶与孙女团聚。”
江岁道:“嗯……”
祖母会说出白明染也是自己的孙女,想来是为了让崔渠能够好生医治白明染。
但与此同时,胡奶奶并不想让崔渠知道自己是余舟的母亲,以免节外生枝。
而祖母不知,崔渠其实就是林婉,早已知晓她的身份。
对崔渠来说,白明染居然就是余臻,恐怕实在令她惊讶,所以她才会忍不住问——你知道白明染如今的父亲是谁吗?正是那个害死你全家的白圭!
但见胡奶奶不开心,崔渠大概也就想明白了:胡奶奶并非不知白明染眼下的身份,但无论如何,白明染是无辜的。
抛开她被白圭强行变成自己的女儿不谈,至少白明染最初的确是余臻,是余家的孩子。
所以,崔渠便没有再纠结,而是说了抱歉与恭喜。
“白姑娘本在旁边的单间里休息,没一会儿,她就醒了。我们听到她喊了一声,就赶紧进去看她。”崔净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那时候还很虚弱,勉强能坐起来,说想喝水。可是床边只有水壶,没有水杯。我赶紧拿了个干净的水杯进去,可白姑娘倒水的时候,发现水壶里是空的。”
“我便去拿了厅堂里满水的水壶进来,给白姑娘倒了水。之后……白姑娘很担心你,一直问你有没有危险。我们在她的房间里聊了一会儿,没多久,阿娘就端着药进来了。
“白姑娘喝了药,很快又睡下了。阿娘说她需要修养,我们就都退了出来。又在堂屋里聊了一会儿,这时候……陈公子进来了。他说,水没带够,有些渴,问能不能借点水喝。我们便把桌上水壶里的水,倒入了他的水囊中……”
“等等。”林以烛突然道,“你们不是把水壶带去白姑娘的房间了吗?那桌上眼下的水壶,是从厨房新装的?”
“不是。”崔净月摇头,“白姑娘喝了一口水又喝了那么多药,我想着她后头也不会再喝,便把先前拿进去的水壶拿了出来,里头几乎还是满的,我想着不要浪费才好。”
林以烛道:“我知道了,你继续。”
“陈公子装完水便出去了,还嘱咐我们可以好好休息,他们在外头守着。我们放下不下,还是坐了好一会儿,将那水壶里剩下的一点水也喝了。谁料喝完之后没多久,就感到十分疲倦,于是各自回房睡下了……”
回忆道此处,崔净月猛地闭上眼,身体又开始发抖:“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眼,满眼都是红的,是火……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呛人的浓烟……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是阿娘在拼命地摇我,喊我的名字……”
崔渠表情痛苦至极。
“我当时……头很沉,浑身都没有力气,就像被魇住了一样。阿娘很焦急,说净月醒醒!我们被人下药了!”
崔净月抱着那杯温水,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入杯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下药……”江岁喃喃道,“所以,方才你一直才提水壶的事?”
“是。”崔净月用力点头,“阿娘说,她怎么都喊不醒我们,连白姑娘和胡奶奶也是……我们当夜什么都没吃,只喝了水,一定是水有问题。”
江岁眉头紧锁。
“我们想冲出去,”崔净月继续说道,“可是门外已经是一片火海,热浪扑过来,根本过不去!阿娘拉着我往后屋跑,那里有个小窗户……可是太高了,我根本爬不上去!而且我……我醒来后,手脚都是软的,头也晕得厉害,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就在这时候,一根烧着火的房梁掉了下来……”
不知不觉之间,她再次泪流满面。
江岁实在看不下去了,哑声道:“崔姑娘,若你实在难受,要不然先缓缓,不要再说了……”
“是阿娘!”崔净月却置若罔闻,猛地抓住江岁的衣袖,“是她猛地把我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根横梁……我听到骨头断掉的声音,阿娘她吐了很多血……可是她还在对我笑……”
江岁一时间也心痛得无法呼吸,他轻轻拍了拍在崔净月的手,希望能够给予崔净月哪怕那么一丁点力量。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我托起来,使劲往窗户上一推……”崔净月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她对我说,活下去……我浑浑噩噩地从窗户里摔了出去,回头看的时候,屋子就塌了……”
说完最后一句,崔净月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地趴伏在桌上,放声痛哭。
江岁闭上眼,一滴泪不受控地自脸颊划过,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崔净月的肩膀,即便他也知道,这根本于事无补。
林以烛静静地看着两人,似在思索什么,随即他道:“陈沐阳呢?你神色纠结,便是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吧?”
秦朗赶紧拱手道:“是。他……他不见了。不过,我们在京郊树林里找到了阿峰的尸体。”
江岁一惊。
秦朗道:“阿峰生前也被人下了药,被刺中心脏而亡。”
林以烛想了想,道:“你去找了陈沐阳家人没有?他们可还在?”
“在。”秦朗抿了抿唇,“他们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反而问我陈沐阳去了何处。我稍微吓唬了一下他们,他们说……昨夜有人深夜敲门,送了一大笔钱给他们,说是陈沐阳所送。”
崔净月突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几人,颤巍巍地道:“什么意思?你们是说……昨夜那水有问题,是因为陈公子?他下了药,还杀了另一个守卫,给家人留下一笔钱便不见了?!”
秦朗叹了口气,愧疚地道:“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崔净月浑身发抖,道:“怎么可能?!为什么……陈公子在医馆养伤时,我和阿娘对他十分客气,他也待我们很客气,还总说……说要将他的妹妹也送来医馆,跟着我们学医,将来当个厉害的女医,为什么,为什么……”
崔净月说着说着,又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难怪。那水如果一开始有问题,我们开始也喝过了,却没有困乏。就是在陈沐阳来了之后……”
江岁忍不住道:“他倒水时具体情状是什么样,你可还记得?”
“他把水壶嘴靠近了水囊,但我们都没细看……”崔净月说到这里,愤恨地握紧了手:“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知道了,是白圭,一定是白圭!”
崔净月这一声“一定是白圭”委实让江岁和林以烛吃了一惊。
崔净月似乎原本还在迟疑要不要说出这件事,但到了此刻,她大抵是觉得自己已没有什么好保留的了,颤声道:“阿娘在临死前,看着我,说……是白圭的女儿,我当时就明白了,她是说,我是白鹤书院山长,白圭的女儿。”
其实这件事,江岁和林以烛都早已知晓,但他们没料到,最后的时刻,崔渠会选择将这件事告诉崔净月。
崔净月眼泪不断淌下,轻声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意外。我不是傻子,多少能猜到。”
“你……何时猜到的?”江岁小心地询问,内心十分惊讶。
“我只记得……从小就跟着阿娘四处游医。阿娘总是很紧张,我们经常半夜里就要收拾东西离开。所以……与其说是四处游医,不如说是四处躲避。我们甚至去过深山老林,住在破旧的茅草屋里,过着……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慢慢的,阿娘老了,我也长大了,找我们的人似乎少了许多。我们的生活才渐渐安定下来。”
仿佛是回忆起那颠沛流离,又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岁月,崔净月神色恍惚,道:“其实我小时候也问过,阿爹是谁。阿娘只是冷酷地说,你父亲已经死了。直至去年,阿娘突然说,有些事总要有个结尾,所以就带我回了京城,开办了回春医馆。但她也没打算长居,只说想看看事情发展成什么样了。”
“直至……直至我们和江公子你频繁往来,我才看出一些端倪。阿娘她……似乎十分反感白鹤书院的一切。那次我去白鹭书院找你,告诉你有人送鹤骨的消息,其实是我擅自行动。回医馆后,阿娘问我去了何处,得知是白鹤书院后大发雷霆。还要我决不许再去。”
“你便是这样猜到的?”江岁有些疑惑,“可白鹤书院里那么多人……”
“你可能不记得了,那时你第二次给我们付钱,说是鹤鸣榜上发放的赏金。还夸白圭和气大方,惜才爱才,自己才能在京城维持生活,能给祖母治病……”崔净月苦笑了一声,“当时阿娘听到了没有说什么,但转头便将你给的钱扔给了路边乞丐,说白圭的钱自己碰也不想碰……”
江岁一怔。
他依稀记得,那应该是自己当时正担忧第二笔医费付不上,没想到鹤鸣榜榜首竟有一笔对他来说不菲的奖励,他便立刻拿去为祖母交钱了。
没想到……
“我那时便若有所感,询问母亲是否和白圭有过什么龃龉,但她只冷冷地让我不要多问。可越是不让我问,我就越是猜到了。”崔净月吸了吸鼻子,“我没有深究,因为我想,无论我父亲是谁,其实都与我无关。昨夜阿娘对白姑娘的态度,我更是看出了端倪。没想到直到阿娘离世,她才说出这一切……”
崔净月的泪水再次决堤。
江岁赶紧又拿了一块帕子递给崔净月,崔净月把脸埋在帕子里,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突然抬眼,眼中充满了恨意:“一定是白圭……一定是他曾辜负了阿娘,如今为了维持自己的道貌岸然,这才派人来灭口,陈沐阳不也曾是白鹤书院的学子么?”
江岁看了一眼林以烛,有些犹豫。
林以烛道:“崔姑娘,就在昨晚,白圭已死。”
崔净月愣住了。
林以烛继续说道:“虽不排除白圭同步派人灭口的可能,但至少白圭应该不会对白明染一起下死手……若真要说,恐怕是容贵妃的人。”
崔净月脸色骤变:“什么?容贵妃?怎么会扯到这般的大人物身上去……”
江岁一时间陷入纠结。
她到底应不应该告诉崔净月,崔渠实际上叫林婉,是容贵妃与定国公的堂妹?
不告诉崔净月,似乎对她不公平。
可若是说了,现在又有什么意义?容贵妃与定国公如今都是阶下囚,崔净月沾染上这些事,必好不到哪里去。
江岁犹豫了半晌,才轻声道:“这都是和白圭有关的一系列事,现在具体情况如何,还无法定夺。但……”
江岁忍不住起身,鞠了个躬。
他看着崔净月,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自责:“崔姑娘,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昨夜就会离开京城,这些事,或许都不会发生……”
崔净月一愣,她惨然地摇了摇头:“怪你,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是谁要取我阿娘的性命……”
“我一定会找出凶手,虽然我知道,这对眼前的状况来说于事无补。”江岁认真而愧疚地说,“我一定会找到幕后的黑手……一定。”
之后崔净月还想去后院守着她阿娘,但她大抵是哭了太久,昨夜又折腾了一夜没怎么休息,刚起身便几乎是昏了过去,好在林以烛眼明手快,接住了她,江岁则急急喊来了大夫。
大夫指挥着他们把崔净月安置在一个小房间内,又给她喂了些安神的药,让她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江岁和林以烛走出医馆,秦朗小心地跟在后头,林以烛道:“阿峰现在安置在何处?”
秦朗小心道:“在鸡鸣巷的别院里停着。”
林以烛道:“走,先去看看尸首。”
三人抵达林以别院,院子里还有两个守卫看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木板上。
林以烛掀开白布,看见一张年轻而毫无生气的脸,他的脖颈处有一道细长的血痕,伤口干净利落。
“没有其他伤痕,也没有打斗痕迹,的确像是昏迷后被人偷袭的。”林以烛的声音低沉,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道血痕,“只是,这伤口也太利落了一些。”
江岁心中一动,道:“你是觉得,这不是陈沐阳所为?”
林以烛道:“陈沐阳武功一般,只是腿脚快,动作敏捷……这动手的,却看起来是杀人习惯了的。”
“我也觉得陈沐阳不会是这样的人,可是……”江岁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可是”什么。
秦朗道:“现在也有人轮流顿守着陈沐阳家中,无论有任何情况,都会立刻汇报。”
“嗯。”林以烛站起身,思索着,“有个地方我始终不明白。”
“什么?”江岁好奇。
“无论是不是陈沐阳,对方都已下药成功,屋内的四个女人,要解决起来绝非难事。”林以烛看向江岁,“你说,为何他们要选择放火?如果要斩草除根,这效率也太低了。”
这话实在不中听,好像遗憾人没死完一样,但江岁知道林以烛绝非这个意思,便也不想计较,他顺着林以烛的话思索,觉得确实如此——放火这种方式,动静太大,也更容易留下破绽。若只是为了灭口,直接进去将人杀死,岂不更加简单利落?
若要毁尸灭迹,也得先杀了人再放火吧?
“放火……或许是为了毁掉什么证据?”江岁猜测道。
“有可能。”林以烛点了点头,“但也有可能……他们的目的,并非是杀死所有人。”
江岁的心猛地一跳,道:“你是说,放火的人知道有人……罢了,便直接说白姑娘吧,他知道白姑娘在屋内,所以想留一线生机?可白姑娘会不会醒来,能不能逃生,这并不是放火之人能掌控的。”
林以烛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此时江岁已困得几乎要昏过去,却又觉得自己还不能休息。
医馆被烧,他们如今无家可归,崔渠的后事也需要操办……一时间,他只觉得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旁的林以烛道:“把阿峰先带去豪山好生安葬吧。”
秦朗应了一声,林以烛又拍了拍江岁的肩膀,道:“你祖母、崔姑娘、白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真是会问。
江岁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道:“我不知道我原本的小院是否足够安全。”
“那便还是去我西云巷的宅子吧,就是之前安置你祖母的那间,足够大,也足够清静安全。”林以烛说道,“你们若不介意,可以先去那边休息。崔大夫的灵柩,也需要先找个地方停放。我自己也打算先住那儿,这样互相照应,也安全些。”
江岁一怔,在这个时候,林以烛的帮助,无异于雪中送炭。
“多谢。”江岁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以烛也没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气话,打了个哈欠,道:“先让人将她们带回去吧。”
胡奶奶和白明染、崔净月都还在昏睡,听大夫说,中间偶尔醒了一下,但太过劳累,很快又睡了过去。
江岁先跟着林以烛直接回了西云巷的宅子。
上回因是深夜来此,心思也不在宅子上,江岁并没能细看,眼下再来,才发现这是一处极为雅致的三进院落,内有亭台假山,翠竹掩映,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穿园而过。
林以烛和江岁各自选了个靠外的房间,和里边预备留给三位女眷的院子隔开了。
待林以烛的手下把三人和崔渠的灵柩都送去了西云巷,安顿好了每个人,已是下午,江岁也终于精疲力尽。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无梦,直至一阵敲门声将他惊醒,随即是林以烛的声音:“江岁。”
江岁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他勉强下床,几乎是拖着自己到了门边,便见林以烛已穿戴整齐,精神几乎是抖擞地站在门外。
他身后是朝阳,江岁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看见江岁这样,林以烛有点好笑,道:“扰你清梦了?”
“不……”江岁按了按眉心,道,“我祖母还有白姑娘崔姑娘醒了吗?”
林以烛道:“都醒了,还吃了些东西,你去吧——记得洗漱一下,现在像个乞丐。”
江岁一噎,关上门,先去照铜镜,发现自己睡得头发乱糟糟的,的确有几分蓬头垢面的意思。
江岁叹了口气,又匆匆跑去打开门,喊住正要走的林以烛,道:“等等!你家这水在哪里打啊?”
林以烛回头,指了指一旁,却见一个侍女正好捧着水盆和毛巾等洗漱物具而来。
江岁一愣,他实在从没想过还有不需要自己去接水打水的时候,有些不适应地挠了挠头,倒了声谢,又无故感到一阵久违的愤愤不平——这个世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待熟悉完毕,江岁立刻去了主厅,林以烛说,胡奶奶和白明染都在那儿用早膳,至于崔净月,她昨天半夜醒了,哭着勉强喝了点粥,又昏了过去,也请大夫看过了,说是没有大碍,只是伤心过度,还需要时间。
胡奶奶和白明染两人脸色都还是苍白如纸,白明染一直由一个侍女搀扶着,看起来极其虚弱。
江岁一走进来,胡奶奶的双眼立刻红了:“阿岁!”
江岁也赶紧上前,握住祖母的手:“祖母……您受累了。感觉怎么样?”
他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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