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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等待进入网审

皇帝并未看容贵妃,目光扫过眼前这炼狱般的场景,脸上的神色愈发难看,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容贵妃、魏公公和定国公身上。

“容贵妃……”皇帝的声音低沉,“朕待你恩宠有加,你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容贵妃一抖,抬眼,已是泪水涟涟:“圣上,这其中有许多误会!”

“误会……笑话!”皇帝狠狠一拍轮椅扶手,“方才朕就在你们头顶,听得一清二楚!”

容贵妃下意识抬眼看了了一眼头顶,突意识到千鹤窟是两层的——也就是说,方才皇帝很可能很早就已抵达了千鹤窟,只是在上层,一直清楚地听到了底下的所有动静……

她身形一歪,几乎陷入绝望。

皇帝身后的灵心公主突然轻声开口,道:“魏公公,你手中抱着的,是杜美人的孩子吗?”

魏公公和那嬷嬷此刻也都跪下了,抱着那小婴儿,浑身颤抖道:“是……”

灵心公主道:“无论如何,这么小的婴孩何辜……劳烦你们,先将孩子还来吧。”

皇帝没有说话,显然也有此意,刘霆亲自上前几步,魏公公哪里敢反抗,几乎是乖顺地将那婴孩交给了刘霆。

刘霆抱着皇嗣,一时有些无措,灵心公主轻声道:“刘统领,交给我吧。”

刘霆求之不得,赶紧快步走过去,将孩子交给灵心公主,灵心公主虽有些不熟练,但也还是小心地将那孩子抱在怀中。

皇帝看着这一幕,不免有些愧疚。

而此时,方才混乱不堪的容贵妃已想到了新的说辞,她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圣上,臣妾只是一时糊涂!臣妾是为了太子,为了您,为了天下啊!”

皇帝收回视线,盯着容贵妃,几乎是勃然大怒:“还要狡辩……你以为朕不知你那点心思?!你为了荣华富贵,为了保住你那痴傻儿子的太子之位,竟残害皇嗣,罔顾人伦!”

听到“你那痴傻的儿子”时,容贵妃微微瞪大了双眼:“圣上,赫儿不痴不傻,他也不光是臣妾的孩子,更是您的血脉……他,他只是比旁人话少了些,性子沉稳了些,怎会是痴傻……”

然而,皇帝冷冰冰地说:“从前,朕念在你年纪轻轻便入宫,是年少不更事,便对你格外纵容。更以为你性格虽跋扈,却并非恶毒之人,太子是朕第一个孩子,后来纵然知晓他异于常人,也想着多加治疗,总有回转余地……却不想,朕的念旧、朕的宽宏,却反使得你这贱妇得寸进尺!你这等毒妇,真是死不足惜!”

容贵妃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哭叫道:“圣上,饶了臣妾吧,臣妾只是一时糊涂……”

突然,她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颤抖地指向一旁始终保持磕头状态的魏公公,道:“是、是魏公公蛊惑臣妾啊!若不是他说什么鹤粮是人,臣妾也不会走上如此歧路!”

魏公公仍保持着跪地磕头的姿势,没有说话,皇帝的目光冷冷地转向魏公公,道:“你这阉人,也实是该死……鬼话连篇,欺君犯上。”

“圣上明鉴,奴才有罪,甘愿受罚,事已至此,奴才便将一切说明罢。”魏公公的声音颤抖,“其实,奴才根本不是什么西灵山传人,只是个普通的洒扫下人。只是,奴才知道容贵妃每日去道观相求,定是为了太子,所以才故弄玄虚,说鹤粮是人而不是鹤。因为奴才知道,只有足够危言耸听,才能让贵妃停下脚步。这所谓鹤丹……根本无用,就连里头其他的所谓配套药材,也是奴才找江湖郎中随便列的一些滋补的药材,只是特意选了奇珍一些的。”

魏公公这番话,令在场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容贵妃本还因害怕而不住颤抖,闻言几乎目眦欲裂:“你说什么?!是你蒙骗本宫的?!不可能,不可能!如果鹤丹没用,为何赫儿第一次服下后,便能说话了?!”

魏公公苦笑了一声,道:“五岁说话,难道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想来,是那回赶巧了。你怎么不想想,如果真有用,他好歹也吃了三次鹤丹,用的都是顶聪明的人炼制的,为何还如此痴傻?”

“闭嘴!你这个阉人也配说赫儿痴傻?!”容贵妃怒道。

已至此时,容贵妃还不忘袒护太子。

魏公公却缓缓道:“娘娘您知道的,那鹤丹根本没用,只是你不愿意信,你将它当做救命稻草。我说要四次才有效,你便信了……我、我说四次,是因为我算过,二十年,足够我享够福、捞够钱离开了。其实,我早已备好后路,再过几日,便要偷偷离开京城……只是眼下……”

魏公公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似是认命。

贵妃仍不肯放弃,道:“我自己服下了美容丹,也确实容颜不老啊!还有其他吃过鹤丹的人,都说极有效用!”

魏公公道:“娘娘,您平日里要花多少时间在脸上?就算不吃这鹤丹,你也会老得比常人慢,可若要说容颜不老,那也是自己骗自己,您不过是永远带着脂粉,随时往脸上扑罢了。可别忘了,前些日子,您还因头上生了华发而不悦……至于旁人,也是同样道理——这鹤丹,无非,都是心理作用。何况,那毕竟都是些大补的名贵药材,吃了,总会感觉好上许多。”

容贵妃本因与魏公公互斥直起了身子,闻言,又颓然地坐了下去。

她此刻满脸眼泪和汗,更显出一点老态,而一旁的定国公则突然仰天长啸,随即伏地,痛心疾首道:“圣上,罪臣愚昧、愚蠢……罪臣罪该万死!”

皇帝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盯着那口锅。

恐怕,在场之人,各有各的惊愕与痛苦,所以,只有一直盯着皇帝那边看的江岁悚然地发现了一件事——

其实,在魏公公说鹤丹没用的时候,圣上眼里,竟闪过了一丝失望。

江岁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突然为鹤丹是不存在的而感到庆幸。

否则,真正能随手把人变作鹤粮的,将鹤丹用到极致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但奴才,只是想荣华富贵,并未想过害人!”魏公公突然又说,“奴才说的是可以用死囚……当时奴才想着,这样也不算作孽。谁知容贵妃认为死囚不配被使用,会污染自己和太子,竟想到了以人补人和用血亲这两个法子,甚至还将此当做最正确的炼丹之法,这都是容贵妃自己的主意!”

“你血口喷人!”容贵妃不可置信,怒斥魏公公,“这些都是你这阉人当时亲口所说!是你说用血亲最好!你还给本宫看了什劳子《鹤丹录》!”

魏公公驳斥道:“奴才只是想要荣华富贵,既依附娘娘,自然希望不要出差错。奴才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你去动龙种,又怎会编造用血亲炼丹的谎言?!那《鹤丹录》是我编写不错,但从未写过用血亲!不信的话,圣上您可派人去奴才居所里搜《鹤丹录》来亲验!”

容贵妃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突然尖叫起来:“你到底是谁?!你这贱人,狗奴才,你为什么要害本宫,到底是谁派你来的?!原来你从最开始就在算计本宫!!!这些年你都蛰伏在本宫身边……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魏公公仍是道:“娘娘,眼下这些你不承认,奴才也没有办法,一切都是奴才自己贪心,罪有应得!”

两人就这样在皇帝面前争论不休,互相推诿,丑态百出。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失望之色更甚,随即他突将目光投向定国公,缓缓道:“定国公,你身为朝廷重臣,国之栋梁,竟然也参与其中……虎毒尚不食子,你竟想要用亲生骨肉当药材,简直禽兽不如!何况,林以烛更是青年才俊,有勇有谋,你怎忍心?”

定国公颤了一下,突然嘶吼道:“微臣绝非会杀亲儿子的那种畜生!只是,林以烛……林以烛并不是臣的孩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定国公身上。

他指向白圭,声音发颤:“林以烛本是我的妾室柳盏……与白圭所出!”

江岁不可置信地看向白圭,却见白圭更是惊愕地看着定国公,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显然,他也毫不知情。

皇帝惊疑不定,道:“什么?!”

定国公看向白圭,眼中充满了愤恨,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那时我受白圭款待,在地下鹤宫结识了乐部学子柳盏,并将其纳为妾室,她很快孕有一子。可那孩子出生日期十分奇怪,我一算便知定是别人的孩子!我质问柳盏,她为了袒护白圭,竟撒谎说和自己苟且的人是山长余舟!我便认定,是余舟不敢负责,要我当冤大头,替他抚养那孽种……”

骤然又在此听到余舟的名字,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定国公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片刻,才继续道:“直到林以烛六岁时,柳盏亡故,死前还喊着白圭的名字……加之那时我已知地下鹤宫是你白圭一手操办,余舟毫不知情,我才反应过来,我误会了余舟。真正和柳盏私通之人,是你。”

白圭的脸色早已变得煞白如纸,他看着定国公,又猛地转向那沸腾的鼎炉,仿佛要透过那翻滚的液体看到里面的人。

然而滚滚沸水,怎可能再看到林以烛的身影?

白圭仍是跪姿,身躯却几乎要倾倒:“不可能……怎么可能……定国公,你为了洗脱自己杀害血亲的罪名,竟这般污蔑……”

定国公冷笑一声,道:“事已至此,我们这群人,哪个还有活路?我撒这种谎做什么?!圣上,您当知晓,罪臣为以恒的病不顾一切,虽可恶,却也是身为父亲的一片心意……若林以烛是罪臣的儿子,罪臣怎可能厚此薄彼到这种地步?”

白圭双手抱着头,仍死死盯着鼎炉,一边喃喃:“不可能,你胡说!柳盏那时若有了身孕,怎可能不告诉我……”

他虽是说着不可能,却已显然认下了自己与柳盏的事。

定国公冷冷道:“废话。柳盏不谙世事,否则也不会被你骗至发疯。她嫁给我后都不知自己怀孕了!何况,你当时着急让她嫁给随便什么人,便是因为那时你已盯上了我与娘娘的堂妹林婉,于是柳盏成了麻烦,不是么?她若告诉你,下场只怕会更惨!你亲手杀了你的骨肉,这就是你的报应!”

白圭自然无法反驳,只半痴半狂地看着那沸腾的鼎炉,嘴里仍喃喃着:“不会的,不是的……”

江岁和灵心公主却都没有心思看白圭,两人遥遥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忧心忡忡地望向入口处那片深沉的黑暗。

而眉头紧锁的听完了全程的皇帝也轻轻咳了一声,众人皆知,这是一种讯号。

果然,听到这个暗示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密道那团黑暗中走出。

来人身披甲胄,腰悬长剑,剑锋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杀,正是林以烛。

他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俊朗,神色却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惊天的身世之谜与他毫无关系,他没有看定国公,更不愿多看一眼在地上疯癫哭嚎的白圭,只微微扫了一眼江岁,确认江岁无碍后径直走到皇帝的轮椅旁,单膝跪下:“启禀圣上,外围顽抗者,已尽数清理干净,绝无漏网之鱼。”

皇帝颔首:“做得好,平身罢。”

于是林以烛起身,神色仍是淡淡的。

江岁的目光却下移,落在林以烛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紧握成拳,因太用力,甚至失了血色。

所有人都看着林以烛,定国公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以烛?!你怎会……”

听到这一声,原本还侧着头,似癫似狂的白圭猛然回头,他看着林以烛,既有欣喜,更有恐惧:“你还活着?!可……怎么可能?!明明是我亲手将你……”

江岁看着白圭那副模样简直想吐,忍不住开口道:“你们真以为,你们那些伎俩,能让我与林以烛上当并决裂么?!尤其是在我们已猜到鹤粮的事情之后……”

容贵妃猛然抬头,瞪着江岁,满是不甘。

江岁也回看着容贵妃,继续说道:“我和林以烛当时就决定演一出戏,为此,我愿意以身涉险。而圣上英明,同意来千鹤窟一趟……秋考,你们以为是你们的局,却不知道是黄雀在后。”

容贵妃颓然地垂下头。

“只是,我没想到,白姑娘会委托真凶陆詹帮忙劫走我。”江岁的语气复杂,“而陆詹似乎也对我略有愧疚,所以真的愿意帮忙。于是我将计就计,先逃回家,半路上让陆詹下车,去鸡鸣巷找林以烛为我带话,但其实那是个陷阱,他中途就被林以烛的人打昏了。”

一旁的周如峰突然惊叫了一声,道:“方才被推进去的人,是……是陆詹?!”

“没错,我与林以烛见面,确定了最后的计划——引蛇出洞。我来自投罗网,再假装对林以烛生恨,将他引诱至此……当时林以烛假装昏迷倒入马车,就是为了让你们确定找到了林以烛。而实际上,被我从马车带出来的,是一直被我们藏在马车内昏迷的陆詹。”

江岁的目光再次落在沸腾的鼎炉上,神色愈发复杂。

“我给陆詹戴上头套,让他冒充林以烛,便是要当着圣上的面,确认你们的恶行,只是我万万没想到,白圭你会如此迫不及待,将陆詹推入鼎炉中!”

白圭没有说话,仿佛听不到江岁的声音一般,目光仍定定地停在林以烛脸上,像是要将自己的“儿子”看个仔细。

定国公听完江岁所言,闭了闭眼,突道:“事已至此,圣上您怎么处罚罪臣,罪臣都是罪有应得。只是稚子无辜,恳求您不要牵连林以恒……罪臣在此事上确然糊涂,但在保家卫国一事上,从未敢有任何轻忽……”

“撒谎。”江岁突然说。

定国公一愣,莫名地看向江岁。

就连林以烛和圣上,也有些不明所以。

江岁抿了抿唇,道:“当年,白鹤书院的山长余舟被构陷通敌,所谓的通敌信一定有所破绽,可当时圣上让在烽州征战多年的你来相看,你却说信没有问题……所以,你撒谎了对不对?”

定国公一怔,有些莫名道:“余舟的事,同你有什么关系?!”

江岁没有理会他,闭了闭眼,随即突然朝着皇帝方向跪下,重重地嗑了三个响头。

他知道,方才皇帝一定听到了,可是,那只是白圭的一面之词。

眼下,是最好的时机,他必须在皇上面前承认一切。

皇帝显然已猜到几分,目光幽深地看着江岁,江岁抬头,额上已有一抹血迹,他道:“启禀圣上,直至今夜,草民的祖母,才将草民身世相告——草民之父,正是当年的罪人、白鹤书院的山长,余舟!”

白圭不可置信:“你来之前就知道了?”

“这些年,草民一直以为,父亲只是病故的普通人,草民甚至和其他人一般,认定白鹤书院第一任山长,是一个可恨、该死之人……”说到这里,江岁的眼圈发红,眼泪已有些无法止住,“今次,恳请圣上,趁此机会……查清余舟之事!还家父一个清白!方才容贵妃与白圭已承认,是他们制造了那场所谓的火灾,并偷梁换柱,将我父亲换出,并……”

江岁颤了一下,盯着那鼎炉半晌,才继续说:“丢入了这鼎炉之中,成为了第一个牺牲者。”

江岁随即看向容贵妃,咬牙切齿道:“你为取我父亲性命,制造根本不存在的鹤丹,竟还冤枉我父亲这忠臣通敌叛国……”

容贵妃本已一脸死相,闻言却反应很大地道:“胡说!本宫……本宫当年的确曾构陷他贪腐,但根本不曾构陷他通敌!本宫身边也没有那般人才……圣上,臣妾从不敢以国家大事做儿戏啊!”

江岁怒道:“若不是因为你们要构陷,定国公为何要说那通敌信是真的?!”

容贵妃惊慌茫然地摇头,定国公却有些恍惚地说:“那通敌信的确有问题,可那时我以为余舟把盏儿推给我,是个极恶劣之人,所以我才撒了谎。我那时想着,就算通敌是假的,他中饱私囊、借着书院开设地宫总是真的,是罪有应得……”

定国公的话固然可恶,却也透露出一个讯息——他当真并非受容贵妃指使才说余舟通敌。

可,如果不是容贵妃,又会是谁?

容贵妃又仓皇地指向白圭:“是他,一定是他,当时陷害余舟的事,都是他一力去做的!他嫉妒余舟,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臣妾当真不知情啊!”

白圭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仍是痴痴地看看江岁,又看看林以烛。

而一直没有开口的皇帝也定定地看着江岁,似想从他身上看出当年余舟的一些影子,不知他看出来了,还是没有看出来,只沉默着。

江岁转头看向白圭,眼中带着恨意:“白圭!你连牲畜都不如,我父亲那般帮你、顾你,你却为了一己之私,丧尽天良!眼下你已无生路,可否告诉我……是何人能如此轻易地接近余家,又能让余家上下毫无防备地陷入昏睡?!”

白圭听到这个问题,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江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

然后,他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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