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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怒

邬晏走出养心殿时,夜风迎面扑来,将他身上那股子药气吹散了几分。

他站在廊下,抬手摸到那道已经不存在的红印,整衣冠,往东宫方向走去。

何安从殿内追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今夜不在养心殿守着了?”

“父皇今夜有端妃娘娘照料,本宫明日再来。”

何安应了声是,提着灯笼站在廊下,目送他消失在宫道尽头。

东宫的流水席早已散了,跨院里的残羹冷炙还没来得及撤,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捡爆竹碎屑。

正殿的喜烛还烧着,烛泪堆了满盏。

廊下挂着红绸金铃,夜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邬晏穿过正殿,往洞房走去,门口守着的宝琴远远看见他,愣了一瞬,慌忙跪下行礼,脸色却白得不太自然。

宝琴张嘴要朝里头通传,邬晏却抬手制止了。

他推开门,薛玉宜坐在床沿,盖头已经揭了。

头发是重新拢过的,脸上的妆也补过,杏眼粉腮,朱唇依旧鲜艳。

听见门响,女子抬起头来,惊喜之余,慌忙站起身,屈膝行礼:“殿下回来了!臣妾还以为殿下今夜不回来了呢。”

她的话说得很快,热络得刻意。

邬晏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在洞房里扫了一圈。

床铺整齐得不像被人坐过,窗台上一对红烛,其中一支烧歪了,烛芯偏在一边,像是被人碰倒过又重新扶正的。

薛玉宜头发上那支步摇,珠子上也沾了一点灰。

真是奇怪。

“殿下?”薛玉宜见他不动,又唤了一声。

邬晏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没有看她:“今夜父皇又吐了血,太医忙了一晚上。本宫本该在跟前守着,只是明日还有朝会,不好彻夜不归。太子妃辛苦了。”

“殿下才是辛苦。臣妾备了醒酒汤,一直在炉子上温着,殿下要不要用一碗?”

“不必。本宫累了。”

薛玉宜咬着下唇,走到他身后,伸手想替他卸冠。

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发冠,外头宝琴忽然在门外狠狠咳嗽了几声,压不住的慌张。

邬晏站起来推开门。

宝琴身后站着一个东宫侍卫,手里捧着一件衣物,面色难堪至极:“殿下,这是方才在偏殿角落里捡到的。属下们清点宾客名录时,发现侯府的谢世子还未离宫。有人看见世子往内院方向走了,一直没有出来。属下斗胆搜了内院,在偏殿里找到了这件衣裳。”

邬晏低头,这衣裳,是谢珩的。

今夜赴宴的宾客里,只有谢珩穿这个颜色。

而他,当然知道谢珩是谁。

薛玉宜的前未婚夫,安北侯府的世子,那个温润端方从来不争不抢的君子。

今夜他在养心殿,他的新婚妻子在洞房里,谢珩在偏殿,三个人都在这座宫殿里,隔了不过几道墙。

薛玉宜从洞房里追出来,看见那件衣裳直裰,脸色一下白了。

“殿下——”她唤。

邬晏转过身看着她,相府嫡小姐站在红烛光里,依旧美丽,却沾染过情欲的滋味。

薛玉宜这张脸,他看了三年,从普度寺到东宫,从私相授受到明媒正娶。

邬晏为了娶她费了多少心思,在父皇面前抗了多少回,在太后面前求了多少回。

他娶她是为了相府的权势,是为了这个能替他稳住东宫的太子妃。

可是——

“太子妃,谢世子今夜醉了酒,在偏殿歇下了。劳烦你让宝琴把这件衣裳给他送回去,告诉他,外头风凉,下回别再喝这么多了。”

闻言,薛玉宜怔怔地看着他。

太子没有质问,亦无发怒,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件衣裳,轻描淡写地把话头递给了她,替自己把台阶铺好了。

难不成……他没有看出来?

“去办吧。”

邬晏转身进了洞房,在床沿坐下,自己动手卸了冠。

薛玉宜站在门口,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真可笑啊。

她方才还在想:邬晏是不是真的爱慕荷香,是不是心里从来没有她?

现在,薛玉宜明白了。

这位东宫殿下,心里确实没有她,可他也并不爱荷香。

邬晏谁都不爱。

他只爱、只要、只求那个皇位。

最后,还是宝琴把那件衣裳送走了,洞房的门重新关上,红烛烧到了尽头,簌簌灭了。

黑暗中,薛玉宜躺在床的最外侧,离邬晏远远的,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床锦被。

“……殿下不问我吗?”

“问什么。”

“问谢世子为什么在偏殿啊!”

她说完,邬晏没有回应。

薛玉宜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语气似嘲似讽:“你是太子妃,他是安北侯世子。你们自幼相识,今夜他多喝了几杯,在偏殿歇了歇脚,就这些,孤有什么好问的。”

邬晏伸手抱住她:“今夜我们大婚,父皇病重,我不得不去,玉宜,你会理解我的,就像我理解你一样,对吗?”

薛玉宜闭上眼睛,哑然道:“好。”

只要她还是相府嫡长女,她和谁在偏殿做过什么,他根本不在乎。

此后几日,邬晏每日到养心殿请安,在龙床前侍药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贵为东宫,他亲自给邬君雪擦脸、翻身、换衣裳,样样做得一丝不苟。

太后来了,他便跪在地上回话,道:“父皇洪福齐天,定能转危为安。”

太后听了眼眶泛红,连连夸太子纯孝,此后,朝臣们上了好几道折子,无一不是夸太子仁孝可嘉。

可邬晏心里清楚,太医院私下递了话,说陛下脉象越来越弱,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日午后,邬晏照例来养心殿侍药。

刚走到殿门口,突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咳嗽,他脚步一顿,立刻推开殿门。

荷香坐在床沿,手里端着药碗。

床上那个人睁着眼,凤目微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邬晏站在门口,何安从外头跑进来,看见邬君雪睁着眼,扑通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荷香把药碗搁在案上,扶着床沿站起来:“陛下醒了。”

此话一出,何安高兴地老泪纵横,邬晏却僵立在原地。

他应该高兴,应该扑到龙床前跪下,应该热泪盈眶地说父皇洪福齐天。

这些他都会做,但是此刻,他做不出来。

男人看着荷香握着邬君雪的手,看着邬君雪那双冷厉的眼睛注视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父皇醒了。

他怎么会醒!

凭什么……?凭什么!

大临皆知,太子邬晏守了几个月,在满朝文武面前演了几个月的纯孝。

他等的是父皇驾崩,等的是那张龙椅。

可现在父皇睁开眼,头一个看见的人不是他,是荷香。

邬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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