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那日，太液池畔阵仗意料地大。

妍妍跟着穆宜下了马车时，冷风兜头灌过来，激得她缩了缩脖子，抬眼望出去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太液池已经冻成了一整片白茫茫的冰，从岸边延伸到远处的琼华岛脚下。

冰面上清理出了一大片开阔的空场，用彩绸和木桩围出了界限，空场四周扎着几顶毡帐，帐顶尖上插着各色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岸边站满了人。

有穿着朝服的官员，有穿着甲胄的侍卫，有捧着暖炉和手炉的太监，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的女眷，裹着各色斗篷和皮裘，站在风中低声交谈。

仪仗从太液池的入口一路排到岸边，执扇的、捧盒的、举拂尘的，两列排开，衣甲鲜明。

妍妍站在人群外围，乌泱泱的人头和飞扬的旗帜晃得她有些眼花，于是下意识往穆宜身边靠了靠。

穆宜眼睛亮晶晶的，踮脚往冰面那边张望，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你看那边——那是大阿哥的仪仗吧？还有那边，那个毡帐上的旗子是镶黄旗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伸手拽了拽妍妍的袖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看，那边，太子爷的车架到了。”

妍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太液池入口处，一辆杏黄色的马车正缓缓驶进来，车帘上绣着五爪金龙，周围跟着一圈明黄褂子的侍卫，步伐整齐，靴子踩在冻实了的土地上，发出沉闷齐整的声响。

马车停下来，车帘掀开一角，太子胤礽从车里探出身来。

他穿一件杏黄色绣五爪云龙纹皮袍，外罩一件玄狐皮风毛的坎肩，手里捧着一个珐琅手炉，嘴角含笑，温和从容。

待下了车，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微微颔首，便有太监上前引路，将他往冰面这边领过来。

太子身后，跟着几辆稍小些的马车。

其中一辆车门打开，四阿哥胤禛从车里下来，穿一件石青色绣五蝠捧寿纹的皮袍，没有戴帽子，辫子垂在身后，被风微微吹动。

他下车站定，目光淡淡地往四周扫了一圈，负着手，不紧不慢地往毡帐方向走去。

他身后，十三阿哥从另一辆马车里跳下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纹的皮袍，外罩一件灰鼠皮马褂，下车时顺手拢了拢领口，目光在人群里游了一圈。

目光掠过妍妍和穆宜的方向时停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冲那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又移开了。

妍妍心跳快了一拍，赶紧低下头，雪地上留着深深浅浅的脚印。

过了会儿，她悄悄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太液池上的冰面。

冰面上已经有人在试滑了，穿着紧身皮袄的兵士们排成两列，在空场中央来回穿梭，脚下的冰刀划过冰面，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白痕。

风吹过来，带着冰面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抬手把几根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冰凉的耳廓时，冷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今日场面会这么大。

此刻站在太液池边，听着风声、脚步声、马蹄声、侍卫们互相传令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嘈杂声浪，她忽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冰面上传来一声号角，沉闷而悠远，在太液池上空回荡了两圈，才被风吹散。

人群里微微骚动了一下，有人开始往毡帐那边移动。

妍妍正张望着，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差点撞上身后那人的下巴，定睛一看，眼睛瞪圆了。

怀章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外面套着件藏蓝色褂子，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鼻尖也是红的，可嘴角弯着，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

妍妍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扑了上去，两手攥住他的袖口，雀跃道：“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怀章被她攥着袖子晃了两晃，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拍，压低声音道：“别嚷嚷，这儿人多。”

他转头看了眼旁边瞪大眼睛的穆宜，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然后牵起妍妍，把她从人群里带了出来。

穆宜知趣地没有跟上来，只是冲妍妍摆了摆手，自己则往白荷那边走了两步。

怀章牵着妍妍绕过几顶毡帐，走到一处背风的角落里。

背后是一排半人高的冬青树篱，树篱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挡去了冰面刮过来的冷风。

“十三爷带我来的，前些日子在广储司抄档，十三爷来过两回，跟我说话，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我原以为他只是客气，没想到昨日差人来传话，说今日太液池有冰禧巡查，让我跟着来见识见识。”

妍妍仰脸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

“十三爷他……赏识你？”她像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问。

怀章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上，旗面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十三爷说，他手底下缺人，大约觉得我正好符合条件，又有一层奶兄弟的关系，想提拔我。”

妍妍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心上。

“十三爷还说，”怀章顿了顿，垂下眼，“你选秀的事，他会帮着运作。”

风从树篱的缝隙间钻过来，吹得妍妍领口的狐毛轻轻颤动，蹭着下巴，有些发痒，可她顾不上抬手去拂，只是仰着脸，看着怀章。

“那，你答应他了？”

怀章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冷空气里呵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被风吹散。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答应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妍妍，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眼底却盛满笑意：“若我明年大考能过，出了官学便去他那里办事，虽说不能大富大贵，但他会教我的仕途平坦些。”

妍妍抿唇，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你自己的打算呢？你是真心想跟着十三爷，还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

怀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落在眉眼间，她也没抬手去拨，就那样仰脸看他，眼睛清清亮亮的，底下沉着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树篱上的雪被风吹落一片，簌簌地落在两人之间，溅起一撮细碎的白尘。

久到远处冰面上传来一声号角，沉闷悠远，在太液池上空荡了两圈，又被吹散了。

“都有。”他终于开口了，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想到的坦然，“十三爷是个好人，他对你的事上心，对我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照拂，这样的主子，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上的。我也没有别的路走，这也是真的。”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他伸手在妍妍头顶上拍了拍，带着他特有的、不常宣之于口的温柔。

“你在贝勒府住得可好？”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有没有受气？”

妍妍摇了摇头，“都好，穆宜待我跟亲姐妹似的，八福晋也很客气，每日里就是陪着穆宜背书玩耍，没人怠慢我。”

怀章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那身簇新的旗装上停了一瞬：“那就好，我后头还有差事要办，大约会比先前更忙，怕是没空常来看你。”

妍妍一听，赶紧追问：“什么差事？去哪儿？多久回来？”

怀章被她问得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还没定下来呢，只是十三爷提了一句，说年后内务府有几桩事要办，缺人手，让我跟着去历练历练。具体去哪儿、做什么，还不清楚。”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放心，我不会走太远，你在这儿好好待着，等我差事办完了，就接你回家。”

妍妍用力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穆宜的呼唤，被风断断续续的送过来：“妍妍——你在哪儿呢——太子爷要上冰了——”

怀章直起身，冲妍妍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

他自己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过身，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挥挥手。

他目送她跑回人群里，跟穆宜凑到一处，两个脑袋挨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才收回目光，转身往毡帐方向走去。

兵丁们一寸一寸地查验冰层厚度，拿着铁钎在冰面上敲敲打打，每隔几步便停下来，蹲下用手指摩挲冰面，确认冻得实了、没有裂纹，才在冰面上插一面小旗作标记。

从岸边到琼华岛脚下，密密地插了一路。

查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有人回来禀报，说冻实了，可以上冰。

太子打头，在冰面上走了第一圈。

他穿一双特制的防滑皮靴，靴底钉着短钉，杏黄色的皮袍在冰面上格外扎眼。

几个太监一左一右地跟着，手里捧着暖炉和手帕，走一步跟一步，却也不敢靠得太近。

太子走完一圈回来，上了岸，接过太监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微微颔首，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可以了”之类的话。

紧接着大阿哥又带人上了冰，走了一圈又绕回来，在冰场中央停下，弯腰在冰面上按了按，亲自确认冰面硬度，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朝岸上挥了一下手。

皇子们陆续上冰走了一圈上岸，冰场空了出来，有人在上头试滑。

穆宜转头看了妍妍一眼：“咱们就不下去了吧？”她说着指了指冰面上飞驰的身影，“你看那冰刀，那么利，万一有人摔了，蹭一下可不得了，咱们就在平地上滑一滑过过瘾算了。”

妍妍点了点头，跟着穆宜往旁边踩实了的雪地上挪了几步。

雪地被踩得结结实实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滑溜溜的，跟冰面差不了多少。

穆宜先试了试，小跑了两步，借着惯性在雪面上滑出一小段，稳住身子后，回头冲妍妍招手：“来呀！这儿不滑的，踩实了，顶多蹭一截子。”

妍妍犹豫了一下，也学着穆宜的样子小跑两步，呲溜一下滑出去一小段。

两人便在这片雪地上玩了起来，一小段一小段地溜，偶尔互相推一把，笑着踉跄几步才能稳住身形。

穆宜的旗装下摆沾了一圈雪沫子，她也不在意，弯腰拍了拍，又继续滑。

妍妍滑得比她慢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正滑到一处比较平整的雪面，脚下略略加了些力，想滑远一些。

然后就看见了前面站着的人。

九阿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离她大约十来步，双手抱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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