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顾兰舟开始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他不常来,偶尔来一趟,都是在晚上散了戏之后。班子的人都在后台忙活,他就站在戏台外面的一棵梧桐树下,背着他的画板,手里拿着一张纸。有时候纸上画的是她,有时候是别的什么——河水、月亮、芦苇、梅花。
戏班子的人开始注意到了。小翠最先发现的,她有一回拉着沈素秋的袖子,挤眉弄眼地说:“小姐,外面那个画画的是来找你的吧?”
“别胡说。”沈素秋板着脸。
可小翠那张嘴是堵不住的,没过几天全班的人都知道那个穷画家天天来找班主。周瘸子私下里找过沈素秋,叼着他的旱烟杆,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小姐,我多句嘴。那个人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你可别……”
沈素秋没让他把话说完。“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知道顾兰舟穷,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身后有二十几口人要养活,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她的人生是算不完的账本,数不完的铜板,他的人生是画不完的画,做不完的梦。
可她还是想见到他。
这种感觉像上瘾,戒不掉。白天她在台上唱戏,唱杜丽娘游园惊梦,唱杨玉环长生殿里等唐明皇。晚上散了戏,她不自觉地往梧桐树下看一眼——他在那里,她心里就踏实了;他不在,她心里就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东西。
有一回顾兰舟给她画了一幅画像。画上的她穿着戏服,水袖轻扬,眉眼间有一种她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温柔,妩媚,带着一点点忧伤。她看着画上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她,是她想成为却不敢成为的人。
“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她说。
“我画的是我眼里看到的你。”顾兰舟说。
沈素秋把画卷起来收好,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翻江倒海。她发现自己在顾兰舟眼里是这样的——是好看的,是温柔的,是值得被认认真真画下来的。不是那个成天板着脸算账的班主,不是那个为了几块钱跟人讨价还价的角儿,就是一个姑娘,一个值得被喜欢的姑娘。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沈素秋在戏园子里唱完戏,班子的人都说雨太大了,等小些再走。可小了些又大了,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雨也没小,众人决定冒雨跑回去。
沈素秋最后一个走,她锁好后门,撑开油纸伞正要踏入雨中,忽然看见雨里站着一个人。
是顾兰舟。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眉毛往下淌,长衫变成了深色,贴在瘦瘦的身子上。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密不透风。
“你疯了?”沈素秋跑过去,把伞撑到他头上,“这么大的雨,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顾兰舟低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他眨了眨眼,水珠落下来。“我来给你送画。”他把怀里的布包递给她,“我新画的,想送给你。”
沈素秋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啪地响,像敲鼓。街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站在一盏路灯下,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是湿的,眼睛是湿的,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沈素秋。”他叫她的名字。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大概……是喜欢你的。”
雷声在天边滚过,轰隆隆的,把他的后半句话吞掉了大半。可沈素秋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大概……是喜欢你的。他说得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像是怕吓着她,又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
她举着伞的手开始发抖。雨水顺着伞面的边缘落下来,连成一条线,溅在地上,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也喜欢他。她早就喜欢他了。从他在河对岸说“唱得真好”的那天晚上,从他在街上捡起三个铜板冲她笑的那一瞬间,从他在破屋子里说“我想画一幅真正的好画”的那一刻,她就喜欢上他了。
可她不能说。
她身后有二十几口人。班子里的老人把一辈子的心血都放在了玉春班,年轻的孩子还指着她活命。她是班主,她不能只做沈素秋。她不能跟一个交不起房租的穷画家走,不能为了自己的那点儿女情长抛下整个班子。
父亲临死前攥着她的手,把班子交给了她。她点了头。点头就是承诺,承诺就是一辈子的事。
“顾兰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她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走吧。”
说完这句话,她把伞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入了雨中。雨很大,一瞬间就把她淋透了。她没有跑,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子上。雨水从她的头发往下淌,淌过她的脸,淌进她的脖子,凉得刺骨。
她听见身后传来顾兰舟的声音。“沈素秋!”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了,怕自己会跑回去扑进他怀里,说管他什么班子不班子,我跟你走。可她不能。她不能。
顾兰舟没有走。他撑着那把油纸伞站在雨里,一直站着。雨越来越大,天边又滚过一道雷,闪电把整条街照得雪亮。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久到沈素秋的背影消失在了街角,久到她住的那间屋子的灯亮了起来又灭了,久到街上再也没有一个行人。
最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在街上捡铜板时一模一样,轻轻的,淡淡的,好像什么都能承受。他把伞收起来,夹在腋下,抱着那个没有被打开的布包,转身走进了雨里。
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雨水吞没了。
沈素秋回到住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直发抖。可她顾不上这些,她打开顾兰舟塞给她的布包。一层一层的油纸,包得很仔细,里面的画一点都没有湿。
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戏服,水袖轻扬,眉眼含情。她认得那件戏服,是她第一次在河边遇到他时穿的那件——大红色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的金线断了几根。可画上的戏服是崭新的,红得像火,金线齐齐整整,像是从没被穿过的新衣裳。
画的右上角题了两句诗: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沈素秋看着这两句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怕隔壁的李婶儿听见。眼泪落在画纸上,洇开了墨迹,洇得杜丽娘那双含情的眼睛像是真的在流泪。
她抱着那幅画,在黑暗里坐了一夜。
那一夜之后,顾兰舟再也没有来过。
沈素秋每天散了戏还是会往梧桐树下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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