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食铺的蒸笼终于掀开,白雾冲天而起,香气四溢,饱满油润的鲜肉包子尽数出锅。
老翁将两屉包子端上桌。
“包子好喽!”
青银鸢朝老翁招了招手:“孙伯,再去打包两笼。”
“诶,好嘞!”老翁笑呵呵地应了,转身去取油纸。
青银鸢百无聊赖地看着包子,忽而,脑中灵光一闪,答案不就摆在眼前吗?
她瞬间抛开烦忧:“好徒弟,不如就让你那朋友去给温言送饭,至少送饭能见着面,至于后面的事……凭他造化。”
宁安略一思忖,随即点头:“可行。”
食完,包子也打包妥当,青银鸢拎着两摞油纸包,与宁安一前一后走回街对面。
赤野正与金不换聊得热火朝天,见二人回来,眼睛一亮。
“宁老板!你吃完了?包子好吃吗?”
“味道不错,”宁安将手中的油纸包往赤野怀里一塞。
赤野接过去,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宁老板你真是太好了!你还记得我!”
“不是给你的!”宁安微笑。
赤野:“……”
青银鸢清咳一声,神色认真地望想赤野,将方才想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少年人,近来无忧城弟子尽数外派,城中无人值守,无奈之下,才请动城中长老客卿代为守关。”
她抬眸打量赤野,满脸赞许。
“你凭一己之力硬撼秦重渊,又凭默契胆识闯过玄门暗器阵,实力早已远超寻常入门弟子的水准,故,你无需闯最后门,此刻便可入内城,前去拜谒三城主。”
见状,宁安整理下表情,认真附和。
“不错,此番你可直接前往温言居所,争取拜师。”
赤野却被这一顿夸捧得飘飘然,满脸红光,胸膛挺得老高。
“我就说嘛!我赤野还是有几分本事的!那我现在就能去见温前辈了?”
“自然,”青银鸢微笑,“正好,我还有其他要事,你替我给温言送个饭。”
赤野:“好!”
说罢,青银鸢又转头朝金不换招了招手,“小金啊,带他去酒窖。”
一听要带赤野去温言的酒窖,恐惧由内而外地渗透出来。
“我……吗?”
青银鸢瞪眼:“嗯?”
“小兄弟,这边走。”金不换噎了回去。
“赤野。”宁安走上前去,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锦囊,从里头倒出粒金灿灿的药丸。
“拿着,”她将药丸塞进赤野手心,“拜师礼。”
赤野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攥着丹药,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将那粒药丸小收入怀中。
“宁老板,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丢脸的!”
说罢,赤野转身大步而去。
红衣胜火,渐渐没入长街。
宁安立在原地,唇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赤霞奔野功,镇狱拳,赫连家的小子,底子不差,可惜一门心思要学毒术,他爷爷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从赫连家追到无忧城来。”青银鸢踱到宁安身侧,慢悠悠地开口。
她顿了顿,侧头看宁安:“真是怀念啊,你们少年人独有的意气。”
黄门静室,茶烟袅袅。
守门人将三枚铜钱掂于掌心,那双眼缓缓阖上。
“……一炁初判,万象归元。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
他左手掐诀,五指轮转,右手三枚铜钱在指缝间翻转跳跃。
容祈端坐于他对面,手按剑柄。
不知为何,这屋子里分明无刀无剑,他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山如岳。
“伏羲画卦,文王系辞,周公演爻,孔子赞翼。”守门人的声音愈发洪亮,“今以三才之数,叩问苍穹!起!”
守门人猛地睁眼,三枚铜钱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三道诡异的弧线。
容祈的目光追随着那三道轨迹。
他自认眼力不差,可此时此刻,却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
第一枚铜钱,走势如龙,昂首向天。
第二枚铜钱,走势如虎,伏地蓄势。
第三枚铜钱,走势……
容祈瞳孔骤缩。
他看不见第三枚铜钱。
明明有三枚铜钱脱手,明明有三道破空之声入耳,可他的视线却无论如何也捕捉不到第三枚的踪迹。
心头的警铃在这一刻炸响。
不是眼力不够,是卦象本身在抗拒他的窥探。
不对。
这不是寻常的起卦,这是以道家的“叩天三问”。
第一问,问天。
第二问,问地。
第三问,问命。
三问齐出,便是天机。
而天机,不可轻泄,不可妄窥。
一旦卦成,无论吉凶,皆不可改。
守门人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可,他眼中那股光,却亮得骇人。
第一枚铜钱,落,撞在粗陶茶碗上,铜钱在茶碗边沿滴溜溜打转,一圈,两圈,三圈……
正面朝上。
守门人眼角一跳,没有说话。
第二枚铜钱,紧随其后,直直地从空中坠下。
反面向天。
容祈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不懂卦,不知这两枚铜钱代表的含义,但他看得见守门人的脸色,那张原本懒洋洋的脸上,骤然紧绷。
守门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眼里竟生出了一丝……一丝恐惧。
他在惧怕什么?
容祈顺着守门人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守门人的手抖得愈发厉害,他缓缓低头,看向桌面。
第三枚铜钱,仍未现身。
守门人忽然抬头,望向虚空。
“你,还不肯落吗?”
无人应答。
然而,下一刻,第三枚铜钱,现了,从空中掉落而下,直直地立在了桌子正中央。
对,立着。
纹丝不动。
容祈瞳孔猛缩。
明黄道袍翻飞,守门人霍然站,死死盯着那枚立着的铜钱。
然后,他笑了,眼泪落下来,极致癫狂。
“哈哈哈哈!时也,命也!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哈哈哈哈……”
容祈:“……”看不懂,高人的境界当真是看不懂。
良久,守门人的笑声渐渐收歇,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重新在容祈对面落座。
他盯着容祈,目光从他额间那朵银莲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容祈沉静如渊的眼睛里。
“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宁安如何?”
容祈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这个问题。
卦问的不是命,不是天下大势,而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
容祈沉默下来。
该说什么呢?
足够漂亮?
不,漂亮这个词太轻了,她是……春水初生时的涟漪,是远山含黛时的青痕,看一辈子,也看不尽。
足够聪明?
不,聪明这个词太浅了,她是棋盘里的执棋者,是操控人性善恶的鬼。
足够清醒?
这个形容,倒还算贴切。
她眼底总带着种看透了世情的倦意,笑意下是淡淡的疏离。
淡淡的,慵懒的,却又让人如何也忘不掉。
她分得很清,对谁都很好,对谁也都在隔着什么的。
容祈忽然发现,他们相识不到一月,可若是要描绘她,竟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纷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该从哪里说起?
说她尽杯中残酒时,露出的纤细手腕?
说她在万花楼挑动天下人心的从容?
千言万语,无从开口。
对,能说的太多,所以不知从何说起。
容祈默了一瞬,抬眼,“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守门人笑了,意味深长。
“我也曾是你这般年纪,小子,你的心思我看得明白。”
容祈的耳根,悄无声息地红了。
“前辈,我……”
“诶!”守门人抬手打断他的话,摆了摆手:“不必多说,这黄门,你过了,去见叶无忧吧,十七年了,他一直在等你。”
容祈起身,深深一揖,大步踏出门外。
“讨容之战”的真相,近了。
已入夜,夜扑面。
容祈立在石阶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去。
灯火铺陈在遗世山间,如倒悬的星河。
他目光微扫,宁安一人凭栏而立。
月色浸透青衫,她背靠石栏,正低头拨弄无忧令,百无聊赖。
容祈走上前去:“赤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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