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营帐里,宋乾盘膝而坐,正用疑惑的目光盯着言芜,他此时卧在毯子上眼神空洞,时不时辗转反侧,时而面露喜色,时而又散发出淡淡的忧伤,种种情绪交织,显得复杂而晦涩,令人难以看懂。
虽与言芜仅相识数月,可他自忖对这位友人多少有了解,心知他绝非那种夜里爱多愁善感的文人,如此突兀的表现必是发生了什么,令他不免有些忧心。
半晌后,他轻咳了一声,还是忍不住走近了些,半蹲在他躺着的毯子旁,低声询问道:“言芜,你当真无恙吗?我看你这状态实在不对劲啊,要是遇上什么事,跟我说说看,我若有能力可以帮你一下的。”
言芜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后看向他,勉强挺直身躯,故作自然地笑道:“真没什么,你不必操心了。”
可眼瞅着宋乾明显一副不信的模样,他也只好叹了口气,另觅话题以转移他的注意力:“罢了,劳烦你去我行囊中取些纸笔来,感激不尽。”
宋乾狐疑地瞟了他一眼,虽不知他要干什么,却也识趣地没多问,还是颔首起身去取了一份纸笔回来,放到了他毯前。
接过纸笔,他坐直了身子,弓着腰在纸上寥寥写了几行后,仿佛耗尽力气,瘫软下来深吸了口气,而后将纸折好放入袖内,继而疲惫地重新瘫卧于毯上,微闭双目,昏昏欲睡。
此刻,他身上莫名生出一丝不适,头部微感胀痛,虽然很是困倦,可总是处在迷迷糊糊中难以熟睡,身上的不适感更是愈演愈烈,额头汗滴难以遏制地直流。突然耳边传来宋乾焦急的呼唤,让他陡然一惊,察觉到了身上的异样。
直到这时候,他才猛然觉得浑身格外没劲,身子沉得犹如被千钧重物相压而动弹不得,不禁咬紧牙关,暗道不好。
而毯旁出于关心又凑上来的宋乾,此时此刻面露惊恐,手指颤抖地指向他的手臂。
言芜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手臂上赫然遍布血红纹路,一根根四处散布而显得触目惊心,凹陷处还隐隐渗出黑血,冷冽月光透过窗棂缝隙,将他这两双手臂都映衬得尤为苍白,那诡谲的血丝瞬息间又往外蔓延不少,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宋乾不禁冷汗涔涔直流,结结巴巴开口道:“言芜,你……你这是怎么了?要我去找大夫来吗?”
言芜整个人越发浑浑噩噩,张开嘴来又很难说出话,他倏地一抬头,双眸宛如鹰隼般冒着犀利的光芒,下一刹指甲竟然硬生生刺向肉里,微微有血滴蹦出,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这才稍稍清明起来。
然而他的喉头还似被堵塞着,声音几不可闻,勉力挤出话语:“宋兄,你……求你去我昨日所着紫袍那儿,夹层里有药可治我这病。”
宋乾闻言连忙起身,疾步奔向柜子,猛地拉开柜门,拽出一件淡紫色长袍,迅速抽出腰间小刀割开衣料,果见其中藏有一小药瓶。他急忙取出药瓶,慌乱中帮言芜坐起,费力喂其服下两粒药丸。
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不绝,雨珠扑籁滴起,毯上俊朗的男人气色逐渐恢复,双目闭起,鸦羽般的墨色长发披散开来,汗滴沿着乌发流淌而下。
男人先前紧锁的眉心松开,呼吸声也愈发平和舒缓,臂膀上那一根根恐怖的血丝也渐渐变淡,整个人看上去也总算是安然无恙了。
宋乾见状,心中悬石方落,后怕之情油然而生。
次日晨曦微照,言芜慵懒地坐在毯上,任凭窗外阳光轻轻洒落,惬意享受这份宁静。此时,已梳洗完毕的宋乾缓步走近,关切询问:“今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之处?”
言芜有些奇怪地扭过头,侧眸看着他道:“这好端端的,为何要问有什么不适啊?”
宋乾皱了皱眉,见他似乎有意不提昨日之事,也不知是真不记得还是不想提,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有些狐疑地瞅了他两眼后,淡淡道:“就关心下你罢了,也没什么要紧事。”
言芜微微点头,随即打了个哈欠,懒散起身,步入帐外。
沐浴在温柔的日光下,他漫无目的地闲逛,步履悠然。
行至中途,忽忆起宋乾的异常询问,心中顿有所悟,于是疾步返回帐内。确认宋乾此刻不在,他迅疾打开柜门,取出那件紫袍,从夹层中找出药瓶,发现药粒果然减少,心中已然明了。
这种情况并非首次发生。遥想两年前,他初次离开阳州,踏上云游之旅,一路游历,恰至淮京郊外,闲来无事便随意漫步山间,独步山林。
谁知在攀登一处峻峭山峰时,突感一阵晕眩,随后便失去了知觉,险些坠崖丧命。
待他醒来,发现自己已置身城内某客栈房间,却对如何从郊外入城全无记忆。只记得那一夜辗转反侧,痛苦不堪。
直至发现兄长曾请医者为其配置的药剂被动用过,又模糊记得那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更有剧痛缠身,便猜测当时自己发病服了药,却莫名遗忘了这件事。
眼下见此情此景,他当即便推测可能又与他那顽疾有关。他这顽疾先前发作其实颇为频繁,而且每每发作之际,浑身剧痛难耐,体内气血翻滚,倍感痛苦,几近昏厥。
可此疾何时所患,又因何所致,他却完全不记得。
其实准确而言,记忆的莫名空缺已非怪事,在他的脑海里,近四年来不论是在阳州还是游历的生活都记忆犹新,奇怪的是再往前便甚是模糊,隐约仅几缕尚能追忆,但偏偏反倒是幼时与兄长玩闹嬉戏,父母在侧和乐安宁的画面,却尤为清晰,这种间断性的失忆完全是闻所未闻,也令他颇为疑惑,可亦难寻缘由。
而兄长曾言他这病源于四年前的庚戌之变,那时他们恰好在京城经商,兄长与当时尚是一介皇子的元初帝私交甚好,更曾多次主动献钱财,为之筹备兵械甲胄,助其暗中韬光养晦,以成大业。
故他们言家虽一介商贾出身,却能得当今圣上之信赖,登临高位而俯瞰天下。
先帝病危之际,二皇子纳兰枫协同六皇子纳兰楠意图谋逆,携重兵逼宫,京城骤然大乱,人心惶惶,此谓“庚戌之变”。
幸有元初帝临危受命,率大军以镇京城,这才稳定了局面,后来帝崩而传位圣上。
正是那几日混乱之时,乱兵流窜,他因受惊吓所致,浑身燥热,一连数日卧床不起,虽请了大夫一时治好,然终究落了病根,每隔数日便会旧病复发。
直到两年前兄长偶得一药方,听说颇具功效,一试之下,果然效果甚佳,后来的确愈发少发作了。也正因如此,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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