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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你的信息素很好闻”

第二天早上,谢燃是被闹钟吵醒的。

七点整,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像发了疯。马达的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像8000只蚊子在嗡嗡嗡的叫他起床。他伸手摸了两下没摸到,手指在枕头和被子之间胡乱扒拉,第三下才抓住,按掉闹钟。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从6:59变成了7:00。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准备再睡五分钟。

“谢燃。”门外传来纪砚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点闷。

“再睡五分钟。”

“你已经说了三遍‘再睡五分钟’了。”

“这次是真的五分钟。”

门被推开了。

纪砚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校服。白衬衫扎进黑色长裤里,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反翘都没有。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两个包子,纸袋被热气蒸得有点软了,底部微微往下坠。他看着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棕发的谢燃,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

豆浆杯是透明的塑料杯,盖子盖得很紧,但热气还是从杯口的小孔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片白雾。

“再不起来,豆浆凉了。”

“凉了也好喝。”

“包子也凉了。”

“凉的也能吃。”

“第一节课是数学。”

谢燃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快,被子被掀到一边,枕头飞到了地上。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根一根竖起来,像一个被风吹反了的刺猬。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只大一只小,但嘴里已经开始骂了:“为什么又是数学?这破学校能不能换换课表?”

“因为你上周数学考了全班倒数第三。”

“那又怎样?”

“王老师说你要是这周再考倒数,他就找你谈话。”

谢燃沉默了两秒。脑子里浮现出王老师的脸——那个总是穿着格子衬衫、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男人,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但每次找他谈话都能谈一个小时,从学习态度谈到人生理想,从人生理想谈到宇宙真理。

他发出一声哀嚎,把脸埋进被子里,整个人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在外面,橙红色的毛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纪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认识他十几年根本捕捉不到。然后他转身走出卧室,丢下一句话:“十分钟,不吃完就走不了了。”

谢燃从被子里探出一只眼睛,看着床头柜上的豆浆和包子。

叹了口气。

他认命了。

十五分钟后,两人走出公寓楼。

珠海市的早晨阳光很好,太阳刚从东边的楼顶爬上来,光线是金色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空气里已经带着深秋的凉意,一冷一热混在一起,让人有一种季节错乱的感觉。路边的榕树上挂满了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挂了一树的水晶珠子。

谢燃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他是火狐,但他真的很怕冷——这是一个他永远不会承认的悖论。每当有人说“你不是火狐吗怎么会怕冷”,他就会翻一个白眼说“火狐只是名字,我又不会喷火”。

纪砚走在他左边,步幅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谢燃跟上。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黑色的,边角已经有点磨损了,一边走一边翻看,眉头微微皱着。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皮肤照得很白,几乎有点透明。

“别走路看东西。”谢燃说。

“你不是也走路看手机。”

“我没看了。”谢燃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纪砚面前晃了晃,以示诚意,然后塞回口袋。

纪砚没理他,继续翻文件夹。那是陆大寻给的资料复印件,谢燃昨晚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A4纸,用订书机订了三处,订得整整齐齐。纪砚早上已经看了快一半,纸张被他翻得哗哗响。

“他写的分析报告,”纪砚忽然说,步子没停,但语速慢了下来,“格式和ASI的档案很像。”

谢燃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很小的一顿,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但纪砚一定注意到了。

“什么意思?”

“不是内容像,是结构。”纪砚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封面点了两下,“信息分类的方式、时间线的标注方法、嫌疑人评估的维度——这些不是普通人会用的框架。更像是一种……训练出来的思维模式。”

谢燃想了想。ASI是内部机构,它的档案格式是经过多年迭代优化出来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触到的东西。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就算智商一百四十八,也不太可能无师自通地复刻出一套专业情报机构的档案格式。

“你是说,有人教过他?”

“或者说,他的思维方式天生就接近这种模式。”纪砚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夹得很稳,走路的时候一点都没晃,“智商一百四十八也许可以解释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谢燃想了想,觉得纪砚说得有道理。陆大寻整理情报的方式确实太专业了,专业到不像一个十七岁高中生能无师自通的水平。他想起陆大寻画的那张关系图——线条干净,标注清晰,颜色分类合理,连监控摄像头的位置都标得一个不差。那不是聪明就能做到的,那需要一种特定的思维框架。

“你觉得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谢燃问。

纪砚没有回答。

他们已经走到校门口了。

和风四中的校门在早晨是最热闹的时候,像一条突然涨潮的河流。学生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骑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地响;有的坐公交,从车门里跳下来的时候书包带子还没挂好;有的被家长开车送来,车门一开一关,砰的一声。校门口的早餐摊前排着长队,煎饼果子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混着豆浆的甜味、油条的油味和葱花的辛辣味,组成了和风四中早晨特有的味道。

谢燃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陆大寻。

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别高——他其实不算高,一米七出头,在人群里刚刚够露出一个脑袋。也不是因为他的书包特别大——他的书包确实大,但大部分高中生的书包都大。而是因为他那条尾巴。

哈士奇的尾巴,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在人群中竖得高高的,像一面旗帜。此刻他正站在校门口的石墩旁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浅色的瞳孔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一只在等人的小狗。他的耳朵也在动,朝不同的方向转来转去,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

看到谢燃和纪砚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形容词,是真的亮了——瞳孔放大了一点,虹膜反射出更多的光,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从石墩上弹起来,书包在身后甩得飞起,朝他们跑过来。

“谢哥!纪哥!”他挥舞着胳膊,跑得跌跌撞撞,两条腿像不听使唤一样,“你们来了!我等你们好久了!”

“你几点到的?”谢燃问。

“七点!今天起早了,我妈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我说‘因为今天有体育课’。”

纪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你撒谎的技术有待提高。”

陆大寻嘿嘿一笑,也不在意,跟在两人身边往教学楼走。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步子大,速度快,但重心不稳,走快了就容易绊脚。刚才上台阶的时候就绊了一下,鞋尖磕在台阶边缘,整个人往前一栽——被纪砚一把抓住后领子拎了回来,像拎一只小猫。

“看路。”纪砚松开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谢谢纪哥!”陆大寻站稳了,拍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走,尾巴在身后晃了两下,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谢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担心,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欲——就像看到一只不懂事的小动物在悬崖边跑来跑去,你总想伸手把它拽回来。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又强烈得无法忽视。

“谢燃。”纪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只有他能听到。

“嗯?”

“别盯着他看。”

谢燃收回目光,跟上纪砚的步伐。

他们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到处是笑声、喊声和书本掉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讨论昨晚的作业,有人在吃从食堂带出来的包子,包子的味道和教室里飘出来的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学校才有的气味。

一个女生在拐角处撞到一个男生,手里的牛奶洒了一半,乳白色的液体溅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花。两人互相道歉,女生说“对不起对不起”,男生说“没事没事”,然后都笑了。很普通的校园早晨。

但谢燃知道,在这层普通的表皮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生长。

就像榕树的气根,一开始只是一根细细的须,从枝干上垂下来,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它慢慢变粗,变硬,扎进土里,长出新的树干,一棵树变成一片林,最后把整面墙都包住,把整条路都遮住。

你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上午第二节课后,大课间。

谢燃从厕所出来,洗手的时候,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厕所的灯是白炽灯,光线偏冷,把人的脸色照得发青。洗手台是水泥砌的,上面铺着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嵌着黑色的霉斑。水龙头是老式的旋转式,拧的时候要用力,水流冲出来的时候会溅起水花。

冥安站在洗手池的另一端。

他穿着和风四中的校服,白衬衫,黑色长裤,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有点长,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眼睛。他的皮肤很白,白到有点不健康,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青黑色的,像两团淤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洗手,只是把手放在水流下面,让水冲过他的指缝,看着水流发呆。水花溅到他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也没有反应。

谢燃没有看他,低着头认真洗手。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湿,挤了一点洗手液——洗手液是学校配的,绿色的,闻起来像柠檬和化学品的混合物——搓出泡沫,指缝、手背、掌心、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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