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姮离开了整整一年有余。
他时常望着镜中自己身着的紫袍发呆,当初后煜同意被走关系塞进太府寺,为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爬上最高的位置,赶在戚姮许配人家之前,配得上她。
十九岁官拜四品,短短两年走完了别人二十年的路,后煜很清楚这背后少不了皇帝的助力。
这条被铺好的路一环扣一环,皇帝为了戚姮能顺利随军出征,谋划那么久,从众多公子哥中精准选中了他。自第一天进大牢开始,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戚姮如愿去了前线,一次次传回来战胜捷报,名声大噪。
后煜也得到了回报,升官发财,地位水涨船高。
他有时想骂皇帝太贼,转头一想赵繁英做的都是些大好事,又放弃了呼之欲出的脏话。
后煜并没有闲着,他想要再多做些事来,努力踢掉户部尚书那老头,取而代之。堂堂定远侯府,哪怕是入赘,四品一定是不够看的。
他真正做到了在其位谋其职,像户部、太府寺这样计算量工作量庞大的部门,出纰漏简直太正常了。地方虚报瞒报,各级官吏欺上瞒下,账与账之间对不上。皇帝心情好便不管,心情不好就要层层遭殃。真在哪天出了问题,太府寺卿首当其冲。
后煜上位后,重新整顿了一番寺内大小秩序,一改从前散漫无章的氛围。每个重要环节事无巨细地亲自把关,甚至发挥了他那臭脾气优势,跑前跑后,不惜与各部撕破脸,硬生生把账目平回了正轨。
反正他发现赵繁英这人多少有点帮亲不帮理,自个儿帮过他那么大一个忙,真跟谁闹起来了,赵繁英不是大事化了,就是把对面给整了一顿。
但凡他没有当皇帝,绝对是个超级大奸臣。
再遇昔日的前国子监长,如今的尚书省都事孙梁,后煜将手中的文件交给了身侧小吏,一把揽住了他的肩:“孙大人。近来可好?”
孙梁想跑没成,硬着头皮拱了拱手:“多谢解大人惦记,尚可。”
“可是我不太好。”后煜伸出了另一只手,左右翻看着,叹气道,“天冷了,我这手时不时就要疼一阵子。总让我想起四年前那个冬天,在大牢被针掀了指甲。您家二公子说得对,我实在是穷酸啊,都没钱好好治手。”
“大人说笑了。”孙梁擦了擦额角的汗,“从前与小解大人有诸多误会,下官深感愧疚。若解大人不嫌弃,下官愿备黄金万两,千亩良田,赠与解大人,以表歉意。”
“家中亦是实打实损失了一个嫡子,与解大人算是扯平了,还望不要伤了两家和气。”
赵繁英拿孙家开刀整治言官乱象,将与他来往密切的几家同样狠狠打击了一番。不至于抄家流放,却也被一贬再贬,一落千丈。
孙家积累的财富都在他们手里,朝廷几乎没动。后煜如今正在给自己攒嫁妆,还要从孙梁手里多讹点钱,肯定不可能一下子把人吓死:“不伤,不伤,那真是多谢孙大人了。”
“二公子如我一般大时,连省试都过不去,实在是辱没孙家门楣,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我也算做了好事一桩。您老还年轻,回家再生个儿子,说不定二十年后就赶上我了呢?”
后煜假笑两声,拍了拍孙梁的肩:“今日不巧还有事,改天再聊。”
孙梁送来的东西当真是不掺半点水分。
后煜收的心安理得,将装有地契黄金的箱子上了锁,塞进了攒钱的柜子中。
家里依旧清贫如洗,虽不至于为生计发愁,后煜仍是比从前更省吃俭用了。
他自己手写的那份嫁妆单子没几个好东西,带出去总显得磕碜,现在都恨不得一个馒头掰两半吃一整天,把钱都省下来。
后煜准备等戚姮回来就上门提入赘之事。
他碰了碰唇角,眼睫微颤。
那个吻,会是她吗?
—
呼延达旦死了。
这位统领北凉二十万铁骑,疯狂席卷周边高丽、波斯、大燕,乃至更西北地区诸多小国大城无数,攻无不克,令天下人惶惶不可终日的呼延达旦,死在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手里。
昔日独孤兰殊未来得及成长为国之储君,便匆匆地消失在了大众视野。周边各国不过刚松了口气,呼延达旦就在这时靠着极其狠辣的军事手段,残暴地将最近的敌人统统摧毁个遍。
不到百年,三位天才横空出世,却是天不容三足鼎立。刀光剑影,风云变幻,一切在呼延达旦身死后随风消解。
眼下是戚姮的时代。
“当初我就说我家阿姮的脑子专克北凉这些阴险货色,不枉我费尽心思把她送进了军队。要不是朝臣万般阻挠,我上来直接让她做个军官,北凉早就被打跑了。”
赵繁英摊开桌上的纸,快速提笔蘸上墨:“吩咐下去,让京中各大茶楼戏园子将戚姮的事迹撰写成书稿,散播出去,越广越好,夸得越天花乱坠越好。最好说她有天子相帝王相……算了,我亲自写一份。”
“陛下,天子相万万不可说!”
徐公公吓得脚步一抖:“近日朝中起了风声,各位大人都不信戚将军年纪轻轻就能击败如此强劲的呼延达旦。更有传言称,此功绩为定远侯张冠李戴,为给戚将军造势铺路刻意的移花接木……”
“若在此时再传出此等大不敬之言,难免让别有用心之人质疑侯府存了不臣之心,恐对戚将军不利。”
“哪来那么多规矩。”赵繁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戚砚要真有这能耐早把呼延达旦老巢杀穿了,还能等到今天?等军队回来,那群老不死想自欺欺人都没法子。”
“正因朝堂上风气如此乌烟瘴气,民望才对她而言极其重要。将来获封侯爵,质疑声起码小一半去。”
徐公公迟疑道:“可……戚将军用的法子太过偏激了,毕竟是私自带队离军,真计较起来,讨不到好。”
“仗能打赢不就行了。那些事等人回来了再说,将功补过,随便教训一顿意思一下得了。”赵繁英迅速将书稿写好,递给徐公公,“去,即日起就说书传出去。”
后煜的乐趣就是在休沐日前往茶肆,在小二手中放下两块碎银,寻个清静处,听那说书人讲述戚姮的传奇战绩。
两年前,她还是个默默无闻的闺阁小姐,为了掩盖与众不同的容貌,深居简出,以帷帽覆面。会与天下女子一般,安静地来,沉默地嫁人,无声无息地离去。
只是将一个建功立业的契机递到她眼前,她就能牢牢抓住,一路攀升至今日的地位,扬名四海。
后煜捧着茶碗,既高兴又后悔。
高兴在他觉得很好的人终于让别人发现了。
后悔没早点做了侯府的上门女婿,这仗打完,侯府的地位是京中任何一家也比不上了。哪怕要儿子入赘,想要攀亲的也一定数不胜数。
他会在每晚沐浴后掀开刘海,坐在镜前很久很久。这般寡淡如水,甚至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容貌,能比得过谁呢?
小小的四品官员,连侯府的门槛都够不着。不出彩,不出色,不出众。不过是坚持送了些礼物,让她一时得了新鲜。现在的戚姮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后煜再没有任何优势了。
他掐灭了烛火,摇头不再想那些。
合衣睡下前,床沿落下了一只鸟。后煜睁开眼,直直从榻上坐起。
他取下了鸟腿上的信笺,扫了一眼,立马披上外衣赶往皇宫。
赵元坐在寝殿的庭院中,撑着下巴喝茶,待宫女前来通报时,她点了点头。
后煜来到了面前,礼都还未行完,赵元摆了摆手,直接说正事:“官家下旨,让北伐军队明日便班师回朝。这次她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夏瑾有些坐不住了,方才正旁敲侧击朝我打听她的喜好。估摸着是想要故技重施,投其所好,往侯府安插眼线。”
“具体是准备吃绝户,还是想了别的招对付侯府,我不太清楚。夏瑾太能搞事了,戚姮单纯,死皮赖脸追她一年半载就能到手的那种。侯爷对人心洞察更是……万一真让夏瑾寻了个演技好的进侯府,我不放心。所以他在找我打听时,我直接按照你的特征描述的。”
赵元道:“可能过几天他就会找上你,让你想办法接近戚姮。毕竟关乎着名声,将来不太好议亲。我没同你商量,你要是不愿意……”
“愿意!”后煜急的差点咬到舌头,脱口而出道,“这个我愿意。”
“……”赵元总觉得他好像很高兴,说不出哪怪怪的。
后煜心下是控制不住的激动,强忍了下去,尽量平静道:“只要这么简单就行么?”
赵元摊手:“夏瑾至多只能想到美人计了,总觉得全天下女的都会被情爱蒙蔽心智。他若是给你安排了别的任务,到时候再说。”
后煜拱了拱手:“我知道怎么做了,殿下告辞。”
夏瑾这狗脑子,有朝一日竟能帮了他的大忙。
后煜闲下来时想起来就忍不住发笑。他正发愁该如何从一众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过了赵元这边的明路,待戚姮回府,直接上门寻她,哪怕是死缠烂打,都不怕宫里头的两位有意见。
即便戚姮当真无意,借着“演戏”的由头,将来做个朋友也好。
待夏怀微真找过来时,后煜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好脾气。他也是直接,上来就把情况一一告知,后煜时刻谨记着自己是被迫卷进权谋漩涡的无辜者,讨厌这些麻烦事的形象,自然是表现出了强烈的不乐意。
“我同意为你做事,什么时候同意出去卖身了?那侯府是何等簪缨世家,戚姮的能力你没听说过么?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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