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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覆水难收【十】

后煜不爱跟人说话。

偶尔问几个问题,他也会答,平常时候就只是一个人坐在床头,老老实实地养伤。

黄大夫说,这院里的医馆已经开了许多年了,是当初侯府扩建,戚姮亲自吩咐下来的。拢共请了四个郎中,每月月钱足有十两银子,药材工具都由府里提供,每日只需负责看病抓药。

侯府的基业很厚,从开国至今一次次立功得赏,挣得多花销少。先侯夫人更是江南顶级富商元氏元眉独女,万贯家产尽数充当嫁妆带进了侯府。

当初出军波斯,赵勉哭穷,朝臣一毛不拔。是戚长风将全部家底搬空,变卖万顷良田邸店,盐引商船,金银珠宝。连媳妇的嫁妆都没放过,凑出了供养军队直至凯旋而归的全部消耗。

这些钱被独孤兰殊从国库里连本带利地要了回来,先侯夫人离世后,继承人只剩下了戚砚。

守着这么多财,戚砚先把家给翻修了一遍。而后当了个甩手掌柜,把账本全都扔给了戚姮。

左右钱多烧得慌,她干脆拿出一半做生意,一半做好事了。

钱滚钱,越挣越多,越花越多。

义诊堂随之越建越远,粥棚越施越广。

养病的这一个多月,后煜瞧着周边床铺每隔几天就换个人,病好了,千恩万谢地离开。再换别人来,又是“活菩萨”之类的话,反反复复地说。

没一个人有他待的时间久。

后煜提出过回家养病,却遭到了黄大夫拒绝。说他身上的皮肉伤是小,关键在于伤到了脏器,多根肋骨骨折。若没有大夫在侧,随时有可能内脏出血,撑不到寻郎中来的时间。

以及他的手,不想落下病根,就老老实实待着养伤。

侯府的确是个不错的避风港。

后煜自进府之后,再没听见过哪怕一句有关外界的动静。

他杀了朝廷命官的儿子,杀了两个开封府的差役,还伤了解烺的耳朵。这些事就好像从没发生过一般,无人问责,无人追究。安安稳稳地吃了睡,睡了吃,不用担心生计,只管养伤,睡觉。

侯府的饭也很好吃。

后煜开始舍不得从这样安逸的生活中脱离了。

临近过年那几天,病患明显少了一半,黄大夫更是在除夕夜归家吃团圆饭了。

整间屋子里只剩后煜一人,屋内烧着炭火,他靠着窗发呆,看外头慢慢飘落的雪景。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后煜转过头,瞳孔骤然紧缩。

那道头戴帷帽的身影正站在门口,手中提着食盒。

他那一瞬间呼吸都停止了,看着救了自己两次的小姑娘抬脚走来,后煜还没有准备好,连忙低下头,心脏怦怦狂跳。

“今天是除夕,肯舍得与家人分开来治病,都挺不容易的。”戚姮端出了一盘还冒着热气的饺子,递到了后煜跟前,“回不去家,就吃些府里的饺子吧。”

后煜紧张地胃里翻江倒海,强忍住想干呕的冲动,伸手接下盘子筷子,结结巴巴道:“……谢、谢谢。”

“没事。”戚姮合上盖子,前往下一间屋子,“新岁纳祜,祝你早日康复。”

后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缓缓垂下眼睫,将饺子放在了窗台上。

整整大半年,黄大夫彻底将他亏空狠了的身体调养如初。

暑天三伏似蒸笼,他擦着额上汗水,千叮咛万嘱咐:“可千万不要再那么折腾身体了。你现在年轻恢复快,后遗症不明显。但若是再不爱惜身子,等老了可有得受的!”

“我知道了。”后煜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这半年的照顾……还有侯府的收留。”

“医者本分,谈什么谢不谢的,好好活着就行。”

后煜抱着黄大夫为他分好的药材回了家,刚踏进院门,身后忽然跳下两名黑衣人,抓住了他的肩。

“公子,跟属下走一趟。”

“……”后煜警惕地连连后退,“你是国公府的人?”

黑衣人点头:“是。”

“不去。”后煜自顾自转身,“有什么话在这里说。”

“这……”

后煜捞起门口的锄头抵在身前:“想说什么,让他自己来找我!”

黑衣人离开了,后煜着手打扫起来了屋子,太久没住,都落了一层灰。

待他将将把最后一块窗台擦净,抬起头,解修竹站在了不远处。

“……”

后煜至少有十年没见过他了,以为会认不出来,可当人真的站在眼前,竟然如此清晰明了,阴魂不散。

解修竹向前走了两步,后煜面无表情地将一盆脏水泼到了他腿上:“哪来的不长眼的在这挡道。”

他随手扔了铁盆,“咣当”一声,好好的心情都被姓解的扫把星给搅和了。

解修竹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没计较,后煜更倾向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今日来是想说,当初污蔑你的孙氏一家,已经被削了官职,贬为了朝中不起眼的六品闲职。一起做伪证的那几位,全都没捞到什么好。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你也算在官家跟前过了一遍眼,趁着这个节骨眼上,抓紧再多露露脸。朝中我已经打点好了,太府寺如今还有个空缺,去了直接做太府寺丞。官虽不大,胜在初来乍到,手中有实权。”

他越说越多,跟着后煜进了屋,拖着他那湿湿哒哒的裤管,踩到满地水:“你这半年都去哪了?我早就安排好了,迟迟寻不到你,这才拖到现在。你……”

后煜忍无可忍地一掌拍在门框:“你当真不知道解烺买通狱卒对我动用私刑之事,还是明知故问?”

解修竹一下子就哑火了。

“我去哪了?当然是拜你的好儿子所赐,找个清净地养伤去了。”后煜转过身,满脸讥讽,“都被贬了,解烺呢?他怎么还好好的?”

“你兄长他并非那种落井下石之人。”解修竹蹙着眉道,“你怎么能这么想他?这其中定当是有什么误会,官家不也没动他么。”

后煜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扼住了咽喉,他反复深呼吸后,冷声道:“现在就给我滚,你那破官谁想给你当儿子谁去享受!”

“你这孩子礼义廉耻,孝悌忠信都学哪里去了?这就是你跟父亲说话的态度?!”

解修竹甩了甩袖子:“你自小在市井长大,难免学去了些粗鄙习气。我不怪你。但这位置已经安排好了,你不去还指望靠科举入仕不成?”

“用不着你管。”

“你是我儿子,我不管你谁管你!”解修竹从袖中掏出早就备好的户帖,拍在他的眼前,“你现在有了姓名,是名副其实的解家人。赶紧把从前的名忘掉,收拾收拾去太府寺任职。”

“……”后煜不可置信,连忙拿起那账户贴,看清了上面的“解羽”二字,“你改我名了?!”

“怎么,你还想跟别人姓一辈子?”

解修竹说:“户籍统统都改了,你的过往不光彩,以后莫要再提。”

后煜怒气冲冲地把户帖撕了个稀巴烂,扔在了解修竹脸上:“你装什么清高?自己色欲熏心爽完提裤子走了,强逼我娘生我,现在嫌我们不光彩。我如今活着受罪都是拜谁所赐?!”

“啪”一巴掌,后煜被打得踉跄两步,只听解修竹怒不可遏,终于暴露了真面目:“满口污言秽语,眼里还有没有一点长幼尊卑!我看你就是野惯了,没有半分教养礼仪可言。让你去做官,这是我还在乎你流着解家的血,就你这副德行还想考进士?再给你三辈子也够不到门槛。”

后煜捏了捏拳头,对准他的脸就是狠狠一拳:“我弄死你个狗娘的老杂碎!”

他一拳就把解修竹掀翻在地,毫不留情地拳拳到肉:“你这辈子长了个猪脑子考不上,还咒老子也考不上!我看你也别活了,下辈子再投胎我亲自去猪圈给你接生,看我摔不死你!”

直到外头的侍卫闻声闯进房间,硬拉开了后煜,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解修竹捂着渗出血丝的唇角站了起来,望着后煜看向他的眼神,没有半分亲情可言,分明是在看一个仇人。

他吸气又呼气,摆了摆手,让侍卫将桎梏给松开。

“走科举又能怎样?不也是只能从八品芝麻官做起,还要经历童试乡试殿试,这一套下来你都多少岁了?”

解修竹抹了一把脸,正了正衣冠:“你今年十七了,到了相看的年纪。半分礼仪道德不懂,没养在嫡母名下,占个外室子名头,再没有个一官半职,让我如何为你说亲?哪位大家闺秀能看得上一个泥腿子?”

“……”

后煜眼睫一颤。

“只要姓解,官家自有轻重取舍。熬个两三年我便为你安排升迁,及冠后不愁婚事前程。”

业立家成,解修竹这点说的不假,等他考取了功名,还要继续苦熬资历,一步步往上升迁,没个十年八年根本熬不出头。

以他如今的身份,想够到远在天上的勋贵小姐简直痴人说梦。

尤其是……汴京第一功臣的女儿。

“可以。”后煜松开了死死掐住掌心的指节,“户籍改了我没办法,但我一头撞死也不入你家的族谱。你最好不要白费力气。”

解修竹哼笑一声,主要目的已经达成,他懒得继续浪费时间,随意道:“这是解家产业,等公子什么时候愿意当解家人了,什么时候再放他进来。”

“是。”

解修竹离开了,后煜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生生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扔了出去。

他眼睁睁看着侍卫将门封上,右手搭在佩剑上,守在门口,防的就是他。

后煜愣在了原地,孑然一身。

半晌,他道:“我拿上我的钱就走……”

“那也是国公府恩赐下来的东西,等公子什么时候想通了,去服个软,那些自会回到公子手里。”

“那是我自己挣的钱!里面还有我买的东西!”后煜推开他要往里冲,被单手揪住领口给甩了出去。

他跌坐在地,满脸不可置信。

侍卫依旧无动于衷:“我只是办事的,还请不要让属下难做。”

后煜漫无目的地去了码头,寻了从前相熟的老东家,好歹是混了一顿午饭。

眼下已经到了半下午,好活一大早都选好人定下来了。他坐在人市边等了许久,终于来了条运送绫罗绸缎的货船。

船主下来就要人,后煜稍稍站直了些,个头倒是拔尖地显眼,顺手就被挑进去了。

他的身子在狱中被磋磨狠了,伤了元气,多亏是有侯府的条件才恢复成现在这般。可也算得上大半年没再做过重活,猛地一劳累,四肢发软肺腑生寒,气都差点提不起来。

后煜硬撑到了后半夜,规规矩矩地将整船货物打理清整,到手了一百一十文。

多亏了汴京夜里没有宵禁,他拿着铜板,一路走着抛着,路边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一个个闪过,他暂时没想好今晚去哪睡。

后煜停在夜市买了两个油饼,边吃边看着对面摊位一碗二十文的冰镇荔枝膏。

从前总想着多存些钱,生怕哪天意外来临连个窝窝头都买不起。守着抄书做力工的工钱不舍得花,连一口零嘴都没买过。

现在才发现,意外不愧称之为意外,来的太猝不及防了。自己挣的钱有朝一日也可以不属于自己。

只要姓解的还活着,这辈子就别想过好日子,存钱有个屁用。

后煜长这么大还没尝过荔枝,昔日只见一骑红尘妃子笑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完全想象不出是何许滋味。

他啃完了手中的两个油饼,对荔枝膏的馋意丝毫不减。索性手里还有钱,肚里还有空,后煜抬起脚,向那摊位走去。

“来两份荔枝膏,我要带走。”

眼前忽然冒出一女子,黄衣红裙,珠钗金钿,打扮得极其珠光宝气,先一步跨到了后煜前头。

他往后退了退,生怕被这种有钱人讹上再进趟大牢。绕到旁边,对摊主道:“一碗荔枝膏。”

“好嘞!”

他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依旧没躲过那女子突如其来的目光。

“劳烦你把脸抬起来。”

又是这句话。

后煜的脑袋更往下沉了。

谁知她竟直接上手,不由分说地抬起后煜的脸。

“……还真是你。”赵元松了手,“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后煜听得一头雾水,不记得得罪过什么女子:“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差点要认识。”赵元从袖中找了半天,终于翻出了带在身上的房契,递到后煜眼前,“有人听说你被秦国公扔出家门,让我来送套宅子。原本打算去码头寻你,逛夜市耽误了会儿,在这碰见了。”

后煜傻愣愣地接过那张房契,望向纸上所写的地址。

“等会我的人会接你过去。三天后就是你正式上朝的日子吧?该准备的东西都在宅子里了。”赵元接过用竹筒装好的荔枝膏,道,“我姓赵,现在没空,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

赵是国姓。

后煜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

望着她走远,与另一道在别的摊上买冷圆子的背影汇合。那熟悉的高挑身姿,帷帽覆面,不是戚姮还是谁。

后煜连忙躲闪地低下头,忍不住又偷偷瞄上一眼。

掠过人群,戚姮掀起白纱,尝了一口荔枝膏。

小半张脸暗香疏影,看得后煜莫名面红耳赤,背过了身。

他端着自己那碗荔枝膏来到小桌前坐下,埋头掩饰性地喝了起来:“……荔枝怎么跟乌梅一个味。”

戚姮被拉着拐了个弯,不解道:“不是说要去码头,怎么往回走了?”

“是我爹让我顺路找人送东西,刚刚买荔枝膏正好遇见了。”赵元指了指身后,“谁知道这么巧,东西送到了,还去码头作甚。”

“噢。”戚姮扭头,在后煜的后脑勺停留一息,很快收回视线。

·

那是座小宅院,后煜被带到门口,指路的人便离去了。他紧了紧掌心房契与新得的钥匙,叹了口气。

那女子能与侯府小姐做闺中密友,想来是真的姓赵,便是当今圣上膝下唯一的公主。这样的人居然会受人所托,亲自来送间落脚地。

除了皇帝,还有第二人能使唤得动她么?

早上刚被轰出家门,下午就得到消息来送宅子,除了皇帝,这世上还有谁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

可皇帝图什么呢?

后煜想不通,眼下再纠结也毫无意义,左右是有了住的地方。

他翻出蜡烛点上,将屋内全貌照了个大概,指腹扫过桌面,没带起一丝灰尘。

看来已经被打扫过了,可以直接住。

他松了口气,寻到厨房的水缸简单洗了个澡,便躺在了床上。

不管送这宅子的是谁,都是解了燃眉之急的好人。

三日过去,后煜算是彻底熟悉了新环境。

他趁守在青衣巷那两个侍卫不备,从墙体侧边的狗洞钻了进去,把属于他的东西全都偷了出来。深埋地砖之下的首饰,独孤兰殊留给他的书本,用了许多年的农具,缸里最后半斤米……哪怕是装着小黑蛋遗体的木盒子,后煜亦从土里挖了出来,一趟一趟搬回了新家。

第三日傍晚,登门拜访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赵元打量了一番四周,踏进院门,开门见山道:“你是聪明人,想必猜到了我是谁,我就不与你绕关子了。送你这套宅子,我自然是有利可图,就看阁下愿不愿意继续往下听了。”

后煜站在庭院,他的确没学什么礼仪,僵硬着不知见了公主该作何表示,只道:“但说无妨。”

“柳国公府姓夏的那位小公爷,心里头藏着事儿。如今他初入朝堂根基不稳,身边正缺好使的人手。过些日子我会把你推到他面前,他要是真来找你,你就应了他的请求,混在他身边,帮我听听到底什么事。”

“……”后煜拧眉道,“要我去做探子?”

“是啊。我的手还不足以伸到前朝,没几个可用之人,只有你是现成的。”赵元大方承认,“你不愿意?”

谈不上不愿意。

只是,后煜连权力大门都没踏足过一日,便被提前安排了如此惊心动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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