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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覆水难收【九】

自战事平稳,接连两朝天子力行休养生息之政,劝课农桑。又与波斯新主缔结盟好,百年之内,互不侵犯,贸易商道就此复通。各地经济迅速复苏,迸发。短短八年,国库足比从前充盈数倍,一斤米面骤降至五文上下,便彻底稳定了下来。

哪怕是整个大燕最繁饶的汴京,米价也不过一斤七文。

城南的馄饨摊最是不错。

后煜放下竹篓,先要了两碗馄饨,想了想,又要了碗甜圆子。

十六岁,能去做工,能上码头卸货,能摆摊卖些绣品,还能多接几家书行的活补贴家用。如今的日子,远比小时候好过多了。偶尔吃顿好的,也不算过分。

除了亲人留不住,连小黑蛋都要先一步离世,也没什么好怨的。

“你,把头抬起来。”

眼前忽然伸来一柄折扇,后煜一顿,下意识顺着抬头望去。

他咀嚼着口中的馄饨,面上稍显疑惑,却在看清来人样貌时瞬间凝固当场。

解烺与幼时比变了,可也没变多少。长高了长大了,五官依旧还是那个模样,晃眼一看,倒有些像解修竹。

他怎么会在这?

“这谁啊?”解烺身边跟着的其中一位绿衣公子哥打量了一番后煜灰扑扑地衣着,杂乱不修边幅的刘海,问道,“世子爷与这位认识?”

他显然是认出了后煜,被这么一问,迎着周围四五个公子哥的目光,嗤了一声:“杂种一个,还值得本世子认识?”

大户人家有几个妾几个外室再正常不过了,一个院里兄弟姐妹一箩筐,矛盾自然少不了。今天他骂他是小娘养的杂种,明天她骂她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作玩意。

这种话听得太多了,那四五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瞬间心领神会。

“殿下,我看他不是杂种,是饭桶吧。”打扮的跟花孔雀似的公子哥指着后煜手边摞起来的空碗,“吃空了五碗,还在吃第六碗。活像个饿死鬼投胎!”

“正好饿了。”解烺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我就在这将就一顿。”

“吃点吃点!”一个两个纷纷随着解烺的动作围了整张小桌子,“来……六碗馄炖,卤煮鸭肉兔肉豆干鸡杂猪肚各一份,两个鸡蛋,再来份肉干。”

点完菜,摊主还守在跟前准备收钱。解烺收回目光,身边人立即会意他的意思,敲了敲桌面:“既是世子爷的旧相识,今日与我们也算是认识了。请一顿饭,不过分吧?”

后煜放下勺子,扭头问:“多少钱?”

“客官,馄饨不贵,可这些卤味都是实打实的好肉。一共是四百六十五钱。”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枚一枚数出了两百文。翻遍浑身上下,终于凑够了剩下的铜板,手里就剩最后五个子了。

坐在旁边的公子哥都忍不住蹙眉:“我头一回见有人这么穷酸……”

有人道:“肯让他活着都是主家开恩了,私生子还妄想国公府万贯家财不成?”

后煜只是想吃碗馄饨,耳边却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倒八辈子血霉碰上这群碎嘴子。

今日全当破财消灾了。

突然伸来一只手,猝不及防捏住了他的脸颊,拨开了盖着脸的头发。

“我还以为是什么其貌不扬獐头鼠目的货色,竟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

“那些个做外室的,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用些狐媚手段费尽心机地爬上主子的床。你瞧这张脸,一副勾栏做派,还能想象不出其母风范?”

“……”后煜眼珠转动,看向最后说出那句话的公子哥。

对面反应极大,大叫道:“瞪什么瞪?”

最后几颗馄饨吃尽,碗中已然空空如也。

后煜一言不发,起身来到摊主锅边:“能舀碗汤吗?”

摊主二话不说就为他盛了满满一碗热面汤。

他端着碗回到桌前,耳边还在聒噪。后煜充耳不闻,来到说出那句话的公子哥跟前,一把箍住他的下巴,将滚烫的热汤尽数灌进他的嘴里。

后煜的手劲极大,被抓的那人压根动弹不得。热水呛进嗓子眼,猛烈灼烧着他的呼吸道,他连一声惨叫都呼不出声。只挥舞的双手双脚,如溺水般还在拼命挣扎。

从唇角溢出的水渍溅到手背,燎起一片火辣辣的水泡。后煜面不改色地将碗清空,随即卯足了劲扇下去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

随行的这些个人一个两个都傻眼了,仿佛被钉在原地一般纹丝不动,四周还回荡着他扇耳光的脆响。

最后一巴掌下去,那人直直向后栽倒,彻底不省人事。

后煜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拔腿就跑。

解烺最先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噌”一下起身:“别让他跑了!”

能跟在解烺身边的兄弟,自然个个都是人上人。他敢做出这事便抱了同归于尽之心,稍稍远离人多的喧嚣地带,后煜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迎面挨了一巴掌。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解烺咬牙切齿地吼道,当胸又是一脚,“那是国子监长家的二公子!你竟敢下此毒手!”

后煜摔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沫。

刘海被惯性掀到额角,他抬起眼,直视解烺怒容,笑了声:“你也想喝?”

不用解烺开口,身边一同围上来的几个公子哥已经骂骂咧咧地踹上来了。后煜捂着脑袋蜷缩在地,一声不吭。

“你这么有恃无恐,不就是仗着出身秦国公府,觉得家业爵位有你一份,谁也动不了你。”解烺慢慢悠悠地推开那一众人,蹲在后煜跟前,“得罪了国子监长,你真以为父亲会动用人情保你么?”

后煜摇摇晃晃地坐起身,一口血直接吐在解烺脸上:“我用得着解修竹这死全家的货色保么?”

“……”

那群公子哥今日第二次被震撼。

解烺彻底被激怒了,胡乱抹掉脸上的血迹,拽起后煜的衣领发了狠地一拳砸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对父亲出言不逊?!”

“我跟你同根啊!哥哥。咱俩都是一个贱货的种。”后煜甩了甩脑袋,眼前金星闪烁,他猛地箍住了解烺的脖子,往死里狠掐,“你刚刚不是已经认下我了么?现在说我不是个东西,那你是什么?”

场面一度走向失控。解烺抓住后煜的衣领不放,要把人打死般拳打脚踢,口中的话越骂越脏,越来越不堪入耳。后煜空有一副力气,根本打不过他专程练过的拳脚,边吐血边死命掐住解烺的脖颈,硬是谁来都拉不开。

周围这些原本只想看戏的公子哥一个比一个惊慌失措,在家对着庶弟颐指气使作威作福惯了,第一次碰见后煜这种话不多直接上手的人物。先打国子监长家的嫡子,后掐秦国公府的世子。几双手七上八下,拉不开他,也拉不开他。

解烺被逼到墙根,后煜被他一次次重创,眼见着都快撑不住了,手上力气依旧半分不减。他眼尖瞥到身后转角处被拴在木柱边歇息的骏马,当即向后伸手拽下缰绳,一把套在后煜的脖颈间打了个死结,奋力踹向马屁股。

马匹受惊,长鸣一声向外飞奔。后煜只听颈椎骨头“咔嚓”的裂声传进耳中,他硬是拖着解烺一同滑行出去数尺,剧烈地疼痛感袭来,这才脱手放开了他。

解烺趴在地上,捂着脖子疯狂咳嗽不止,脸上青筋早已被憋得暴起。他还在大口喘息,身后的狐朋狗友连忙大惊失色地将他扶起,魂都快丢了。

“世、世子爷……这小子是个硬茬啊……”

先打国子监长嫡子,后掐秦国公府世子,硬是没一个从他手里讨到好,一股不要命的疯劲扑面而来。

解烺缓过劲后甩开了扶着他的手,望向马匹消失的尽头,咬牙切齿道:“再是个硬茬,我就不信这样还能活。现在解决也是给国子监长一个交代,省得让我爹难做!”

马匹一路跑到了主街上,行人忙不择路地四散躲避,引得惊呼一片。

戚姮行在回府途中,闻声不由顿住脚步,缓缓转过了脑袋。

那马跑得不快,却奔跑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如此放纵下去迟早会伤到临街百姓。

“……”帷帽下低垂的白纱轻轻拂动,戚姮已经一手抓住了缰绳,脚尖一点,翻身坐上马鞍,强制截停了这匹受惊的白马。

戚姮心里正纳闷好端端的马怎么会无故受惊,再低头一看,地上正躺着一团脏兮兮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的衣裳全都在拖拽中被刮烂了,裸露的脊背与腿间肌肤被蹭掉了大片的皮肉,血淋淋地暴露在外,惨不忍睹。

戚姮小心翼翼地为他翻了个身,露出后煜那张被打肿的脸颊,唇边甚至还沾有大片未干的血迹。马匹的缰绳勒在了他的颈间,道道血痕清晰可见,明显是一场人为事故。

“谁干的?”

她向四周张望了一圈,只有探着脑袋凑热闹的行人,不见任何形迹可疑的身影。

戚姮连忙脱下外衣裹在他身上,抱起奄奄一息的后煜翻身上马,加快进程往侯府去。

颠簸中,后煜短暂地睁开了一丝眼缝,模模糊糊瞧见了扬起的白纱下戚姮若隐若现的下颌轮廓。

紧接着陷入了彻底的虚无。

再睁眼时,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环境。

后煜下意识想要起身,疯狂涌来的剧痛却令他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

“你醒了?”一看起来已有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听见动静,连忙来到了后煜的床边,伸手探查他的脉搏。

“虽说是被烈马拖行了一路,但好在有惊无险,马蹄并未真正踩到骨头,仅皮肉之苦受得多些。”郎中收回了手,继续道,“五脏六腑没有破损出血,只是颈椎的骨头被缰绳的冲击力扯裂了几根,不碍事,养个把月便好了。”

后煜抬手摸向颈间硬硬的东西,郎中立马解释那是用来固定养伤的夹板,他心下了然,又看向被包扎整齐左手。

被热水浇过的滋味也不好受,那时憋着一股火,急于跟什么国子监长的儿子算账,顾不得管。

如今不知躺了多久,手上已经不疼了。身上的伤,只要不乱动也没什么感觉。

后煜望向那郎中,嗓音沙哑道:“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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