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云曌下意识侧身将溯练护在身后。只见巽风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所有恭谨假面碎裂殆尽。
“好一幕神仙眷侣,天地同鉴!”巽风的声音嘶哑,带着毒液般的讥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婚约未废,聘丹已吞,战神便与天孙殿下在此耳鬓厮磨——好一个‘从长计议’!好一个九重天的礼义廉耻!”
“巽风,注意你的言辞!”离火闪身上前,挡在双方之间,厉声呵斥。她万没想到,这个五弟竟敢言语无状、口无遮拦,质询天孙和战神。
“言辞?”巽风低笑起来,目光却死死锁住云曌护住溯练的手,几乎要将那只手灼穿,“我还需要顾及什么言辞?我蓬莱至宝,难道就换来战神如此轻贱的对待,换来天孙殿下这般冠冕堂皇的搪塞?此事若传遍三界,旁人不会笑我巽风痴心妄想,只会笑九重天战神言而无信,笑天孙殿下……夺人之约!”
他最后四字咬得极重,每个音节都淬着恨意,不再是求婚者的卑微姿态,而是带着破釜沉舟、同归于尽般的疯狂威胁。他没有动手,但言语已化作最锋利的刃,直刺最要害的名誉与信义。愤懑中,他猛一挥袖,一片精心题了诗的红叶从袖中翩跹而落。他神色一慌,仿佛某种隐秘被当众揭穿,急忙俯身想将它捡起揉碎。
“五公子。”
溯练的声音响起了。她轻轻拨开云曌护在她身前的手臂,这个动作从容而自然,带着无需言说的力量。她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巽风因仓促弯腰而略显狼狈的身影上。
“请随本座来。”
巽风捡拾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缓缓直起身,胸膛仍因激动而起伏,但溯练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映照出一切癫狂的眼眸,像一捧九天冰雪洒在他熊熊燃烧的怒焰上。嘶吼被堵在喉间,化作一声沉重而压抑的喘息。他绷紧下颌,将那片揉皱的红叶死死攥在掌心,沉默地跟了上去。
“师父!”离火急唤。
溯练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无妨。”
云曌站在原地,望着那一前一后消失在流转云霭中的身影,面上依旧维持着天孙的云淡风轻,只有袖中暗自攥紧的拳头,骨节已然发白。他对离火淡淡道:“有些事情,须得两人自己解决,旁人去了,只会徒增麻烦。”
只是那望向云海深处的目光,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星煞殿,侧殿。
殿内灵气氤氲,陈设简肃。溯练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径直在临窗的茶案旁坐下,素手微抬,示意对面。
巽风沉默地落座,背脊挺得笔直,像在维持最后一层摇摇欲坠的铠甲,掌心那片皱缩的红叶已被冷汗浸湿。
溯练并未看他,而是微微侧身,从身后靠墙的多宝阁中,取出一只锦木匣子。匣子样式古朴,色泽沉静。她将木匣置于两人之间的案上,轻轻打开。
巽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匣内,铺陈得整整齐齐,是数十片保存完好的红叶。每一片都色泽鲜亮,脉络清晰如生,仿佛被时光遗忘在此,未曾沾染半分尘埃。那全是他这些时日送入星煞殿的“诗笺”。
“这……”巽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眼底那疯狂的红潮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甚至闪过一丝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卑微的确幸,“战神……竟然都留着?还保存得……如此完好?”
“自相识以来,五公子寄与本座的所有红叶,皆在此处。”溯练的指尖轻轻拂过光滑冰凉的匣边,语气平稳无波,却比任何凌厉的言辞都更具分量,“此物承载公子心意,本座自觉,不应轻慢处置,任其零落成泥。”
巽风眼底那微弱的光亮跳动了一下。
然而,溯练的下一句话,将那点光亮彻底掐灭:“故而一直妥善保存,等待合适契机,原物奉还。”
原物奉还。
四个字,如同四道无声的惊雷,轰然炸响在巽风灵台。他脸上刚刚泛起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本座与天孙,情投意合,此心天地可鉴。”溯练的目光终于抬起,清澈而直接地看向他,没有任何闪躲,“重伤以来,灵力溃散,神思难聚,加之受丹之恩重如山岳,不知如何开口偿还,方能不伤两境和气。故而,拖延至今。此乃本座之过,在此,向五公子致歉。”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将因果摊开,甚至承担了“拖延”的过错,姿态无可指摘。可越是如此,那份疏离与决绝就越是冰冷彻骨。
“战神!”巽风急切打断,眼中重新燃起偏执的光,“你是否与旁人情投意合,在下都不在乎!我只想要与你长相厮守,哪怕只有夫妻之名,亦可!你对蓬莱有多重要,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你便是蓬莱在乱世中最坚实的倚仗!”
“蓬莱日后有事,本座自不会袖手旁观,哪怕豁出性命!”溯练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她看清了,那灼热眼眸深处,情爱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权力与利益的绳索才是本质。他与离火和一干兄弟,终究都只是老岛主手中牵引的傀儡,所求不同,却同样身不由己。
她看着巽风眼中骤然放大的惊怒与不甘,深吸一口气,终是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清晰地吐了出来:
“但若五公子执迷不悟……”
话音略顿,溯练眸光如亘古不化的寒冰,映出巽风骤然僵住的脸。
“——不就一条性命,五公子现在即可取走!”
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巽风脸上每一丝血色都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神魂被那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话狠狠劈中,怔怔地望着眼前女子平静无波的脸庞。那张令他魂牵梦萦、视为毕生目标的脸,此刻冰冷遥远得如同云端神明。
良久,一声似哭似笑、破碎不堪的声音从他喉间挤出:
“在下……是有多不堪入目?”
他猛地向前倾身,目光死死锁住溯练,嘶声问道,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自怜、怨恨与彻底崩塌的骄傲:
“卿宁愿赴死——也不愿嫁我?!”
溯练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沉默本身,便是最彻底、最残酷的答案。
巽风眼中的光,终于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彻底熄灭了。他缓缓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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