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万顷云海之上。今日的云霭似乎格外沉滞,凝而不流,将天光滤成一种冷淡的、近乎苍白的色调。
殿门无声滑开,云曌踏入时,那凝滞的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
御座之上,天君垂眸端坐,冕旒珠玉微晃,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深不可测的威仪。蓬莱岛主立于阶下不远,一身鹤氅仙风道骨,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忧戚与庄重,与在蓬莱时的癫狂急切判若两人。他身侧,那位五公子巽风垂手侍立,目光低垂,姿态恭谨,只在云曌进殿时,极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却有种沉沉的、欲言又止的复杂。
“孙儿云曌,拜见天君。”云曌依礼下拜,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激起轻微回响。
“起身。”天君的声音自上传来,平稳无波,“蓬莱岛主携子前来,一则为探视战神安危,二则,为商议前诺。”
“正是。”老岛主接过话头,转向云曌,脸上泛起温煦笑意,眼神却如平静海面下的暗流,“天孙殿下临危不乱,自叛徒手中夺回仙丹,救战神于垂危,此等胆识情义,老朽感佩万分。巽风,还不谢过殿下奔波之劳?”
巽风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谢过天孙殿下。”姿态无可挑剔,语气却平板无波。
云曌侧身,不受全礼,只淡淡道:“关乎仙界安危大事,本仙君理当如此。”
“殿下过谦了。”老岛主笑容加深,眼尾皱纹堆叠,话语却如沾了蜜的细针,缓缓递出,“只是听闻……那枚‘凝魂太虚丹’,眼下,已被战神服下了?!”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
云曌袖中手指微蜷,面上却无波澜:“是。战神伤势危急,本源受污,非此丹不可续命。事急从权,先行用药,还请恕罪。”
“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啊!”老岛主连连摆手,语气恳切,“丹药炼出,本为济世救命。能用于救治护佑我蓬莱的战神,实乃物尽其用,更是它莫大的造化。老朽欣慰尚且不及,岂有怪罪之理?”
他话锋滴水不漏,将云曌“擅自用药”的潜在过错,轻轻巧巧扭转成了“用于正途”的理所当然。可越是如此,云曌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
果然,老岛主随即叹了口气,那温煦笑容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此丹非同寻常仙药,其炼制之法,折损了蓬莱先天坤元地脉灵机。老朽早有意以此丹为聘,替犬子求娶战神。先前战神来蓬莱,老朽便提过此事,如今丹药尽归战神,想来是天地间早就安排好的姻缘!”
他抬眼,目光先恭敬地掠过御座上的天君,再落到云曌脸上,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故而老朽斗胆,请天君成全!也好给我们蓬莱一族有所交待!”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忧国忧民,将蓬莱置于“受损的弱者”地位,而将九重天和服用丹药的战神,推到了“受益而须负责”的道义高台。
云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他喂下丹药时想过他们前来强娶,却不想如今将丹药与蓬莱折损先天坤元地脉灵机所捆绑。那溯练便是要为整个蓬莱兴衰献祭的!
御座之上,久久无声。天君的目光在蓬莱岛主低垂的头顶和云曌紧绷的侧脸上缓缓移动。
终于,天君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之力:“岛主之心,本君已知晓。战神溯练,乃我九重天柱石,此番为护蓬莱受此重创,本君心头甚痛。丹药既已服用,便是天意该当救她性命,此乃大善。”
他略一停顿,珠玉轻撞,继续道:“至于前诺……姻缘之事,关乎战神终身,亦关乎两境和睦,不可不郑重。战神重伤未全愈,神思未稳,此时议婚,于礼不合,亦显得我九重天仓促凉薄。不若二位在九重天小住几日,等战神康复,从长计议!”
老岛主听闻,面色一沉,显然没了方才慷慨与风骨。
僵持不下之时,云曌眉眼一横,挺身而出,“岛主也不能只顾着商议联姻,全然不谈自家的问题!”
“天孙所指何事?”老岛主狐疑道。
“你蓬莱四公子勾结祟灵,意图谋逆,祸连战神!”云曌此言如天降惊雷,惊得老岛主面色惨白,“怎么小公子坤地,没跟你们交代吗?”
“天孙可有证据?不可红口白牙,无事生非!老朽四子自幼性子淡泊,喜静,终日独自在岛上从不外出,只醉心于雕刻奇石为乐!怎会勾结祟灵?!”老岛主辩驳道。“就连老朽欲带他上九重天,他都不肯多走一步!”
一旁的巽风面色露出狡黠,他果然没猜错!四哥果真行此糊涂事!即便不娶战神,蓬莱下一任岛主,也非自己莫属!只是坤地这孩子,竟然一直替他遮掩!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是或不是,老岛主回蓬莱问一下小公子便知!”云曌气定神闲。“哦对了!离火也知晓此事,需要传她前来对峙吗?”
“离火虽是蓬莱子民,可现下拜了战神为师,在九重天生活,自然不会当众驳斥天孙!蓬莱之事,老朽自有决断!”老岛主面下一沉,“那就先依天君所言,等战神伤势痊愈再商讨婚约。巽风留下,老朽先回蓬莱,静候佳音!”
巽风郑重点点头,从他父亲眼中领到了“务必成功”的死命令!
云曌见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定然是回去惩戒自己的儿子,生怕蓬莱被偷家,不由会心一笑。
在九重天盘桓数日,巽风连战神一片衣角都未曾见到。这般枯等,岂非要受父亲责难,满盘皆输!
他略一沉吟,提笔写了首辞藻秾丽、钦慕思之的诗笺纳入袖中,便整肃衣冠,径往星煞殿去。
遥遥便见离火独自在桃树下荡着秋千,红衣飒沓,起落间一派自在。巽风径直上前,语气听不出喜怒:“三姐好生雅兴。看来在九重天,倒是比在蓬莱快活许多。”
离火脚尖点地,秋千缓住,回眸一笑,锋利如刀:“无拘无束,不必时时提防来自血脉至亲的算计,自然是快活的。”
“难得这从小锦衣玉食、凡事皆有人捧到眼前的三姐,如今自食其力,甚至侍奉他人,也能甘之如饴。”巽风轻啧一声,目光探究,“倒让弟弟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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