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佑接过验状,就着牢房门口那盏昏暗的油灯,逐字看完。
过道夹沟里散落的饼渣无毒,牢饭也无毒。
那么毒从何处来?
狱卒说过,这段日子一直闹耗子。
他脑中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对上了。
饼渣无毒,目的是吸引出耗子。
房二郎的牢房隔壁连着几间都是空的,鲜有人至,墙角堆着废弃的破席烂草,却是耗子筑窝的天堂。
可偏偏,这些日子有人在房二郎牢房的过道夹沟里撒饼渣。
过道里的耗子闻见香味,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在这条过道上越聚越多。
它们在这里进食、打斗,留下层层气味印记——鼠类分泌的腺体气息,尿液,粪便,所有能让同类感知到的痕迹。
那只被带进来的有毒耗子,被人刻意放入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它会往哪里去?
它只会循着同类的味道而去。
瞧见王仵作随后也来了,谢元佑便问道:“王仵作,我看那验状上说稻草上的毒与那只毒耗子体内所带之毒是相同的,毒是通过毒耗子的尿液排出的,所以房二郎中毒是肌肤接触到毒液所致?”
王仵作拱了拱手,回道:“司理,正是如此,那毒渗在尿里,沾上稻草后带了毒。房二郎夜里躺在上面,肩背和手臂的皮肤贴着稻草,一蹭一压,毒便从草茎渗出来,沾在皮肉上。房二郎这些日子受过刑,身上难免有伤处,这毒性极烈,单是经具体伤口渗入,足以侵入血脉。”
王仵作又道:“这毒甚是阴狠。中毒之人死后不仅面色如常、口鼻无血,便是浑身上下也找不出一块青紫斑痕。”
谢元佑听完,没有出声。
可毒鼠是怎么进去的?所有进牢送吃食的人,包括杨满恪在内,狱卒都一一查验过,他周身并没有能藏鼠的地方。
正门走不通,那只剩下一个地方可疑。
他转身便走。
“大人?”魏嵚连忙跟上。
“去狱牢后头。”
谢元佑出了司理院大门,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踩着积雪,绕到了狱牢的后墙。此处背阴,雪积得比别处更深,还未化尽,墙角与一片荒地相接。
谢元佑蹲在墙根前,用手拂开浮雪,露出一排冻得发硬的泥土。他的手指一寸一寸探过去,触到靠墙根处一个洞口时,忽然停住了。
洞口边缘的泥土有新鲜的刨痕,几粒鼠粪半埋在雪泥里。
那洞口狭小,约莫半个拳头大小,想来那人是用细物抵住鼠身,趁其慌乱之际快速推入洞中。
魏嵚也蹲下来,将手指探了进去。墙根泥土本冻得坚硬,唯独洞口周边浮泥被人为翻动,表层融成了湿泥。
魏嵚凑到鼻端闻了闻——土腥气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与方才在牢房地面上闻到的一般无二。
“大人,这气味跟牢房里的一样。”
谢元佑没说什么,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打量着整面后墙。
雪地里,除了他们刚踩出来的脚印,还有一道极淡的凹痕,从荒地那头延伸过来,直通到鼠洞口。凹痕边缘凝着薄冰,绝非今日所留。
他在脑中默默推演了一遍时辰。
杨满恪来过三回。第一回是七日前,第二回是四日前,第三回是今日。而狱卒说,牢里的耗子是“前些日”忽然多起来的。日子极有可能是在杨满恪第一回来之后不久。
第一回来送吃食时,他便已经撒了饼屑。但那一次撒得不多,不过是投石问路——试试牢房里的耗子会不会被引过来,试试狱卒会不会注意到过道里多了几只耗子。牢狱本就鼠患不绝,几只耗子往来窜动,狱卒见得多了,并未放在心上。
第二回是四日前。这一次,他不仅带了饼屑,还带了那只灌了毒的鼠。饼屑撒得比上次更多,使得前几日已经熟悉了这条过道的耗子成群地聚集在房二郎牢房门口。
而后将事先灌了毒、将要发作的活鼠从牢狱后墙的鼠洞塞了进去。毒鼠钻进牢房时,房二郎门口的过道里已经满是循着饼屑气味而来的耗子,它混在其中,丝毫不起眼,顺理成章地钻进牢房,在稻草间活动、排泄,最终毒发身亡,死在过道尽头。
第三回是今日,他定是来打探房二郎的状况的。
如此说来,他方才与姜南绍交谈,而后分开之后定还未走远,吏卒那一嗓子,他应是听到了。
他心中暗忖,此人心思缜密,每一步都掐得极准。
先用第一次撒饼屑做铺垫,让耗子惯于往这条过道聚集,确保塞毒鼠时,过道里已经有了足够的鼠群做掩护。然后在别处提前给鼠灌了毒,等腹中毒性将要发作,带着这毒鼠来到这面后墙外,对准洞口塞了进去。
而那个“塞进去”的时机,必须掐得分毫不差。
太早,毒鼠提前死在牢房里,会被狱卒发现。
太晚,房二郎还没沾到毒,人还活着。
下毒的人必须清楚此毒的发作时辰,倒推回去,算准灌毒、放鼠的时辰,连毒鼠入牢后四处活动的时长也一并算计在内,一切才能严丝合缝。
这一环,断非临时起意所能为。
下毒之人,对丝魂散的药性了如指掌。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推测,并无实证。
谢元佑拍了拍肩上的雪,未发一言。
魏嵚立在他身后,却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去查一查。”他的声音很沉,“杨满恪近几日的行踪,调取牢门出入记录;细搜后墙荒地,查看有无痕迹,再寻访附近百姓,问问可有目击者。”
“是。”魏嵚应声,转身便去。
谢元佑独自立在后墙雪地里,望着墙角那眼不起眼的鼠洞。
他就这般望了许久,久到那洞口几乎叫新雪填平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他踏着积雪,落雪越下越密,渐渐积满幞头与肩头。走着走着,蓦地想起姜南绍那张脸,想起在殓房验毒抽出银钗那一瞬,她发抖的手。
姜南绍那句‘一模一样的死法’在耳畔回响,当下一桩桩相似的疑点串联起来,心底疑云再度翻涌。
谢元佑心下一凛,忽生一念,荒谬之极,一颗心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这念头既起,他半刻也等不得了。他得即刻去一趟知州府,亲口向老师求证一事,否则心神难安。
他一个随从也没带,打马就走。到知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风雪交加,他未披蓑衣,雪水沿着颈项浸入领口,里衣湿冷地贴在背上。他却觉不出冷,只觉一股血气往上涌,直冲头顶。
汪平程正在书房读那冗长的札子。此札子是由秦凤路呈上的,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讲的是今冬沿边诸寨的粮草调配事宜。
他执笔正要批注,便听见外头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待小吏通传,门便从外头推开了。一阵裹着雪沫的寒风直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几晃。
汪平程抬起头,便见谢元佑几步跨进门来,立在门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