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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抽丝剥茧(一)

那颜色浓淡不均,像水墨洇在宣纸上,边缘模糊,却清清楚楚看出这不是锈,不是污,是毒。

殓房里一时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仵作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谢元佑身后,伸着脖子往银钗上瞧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这……这是中毒?”

他接过姜南绍递来的银钗,对着灯仔细端详,又用皂角水擦拭——那青黑色分毫未褪。

王仵作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谢元佑,声音都变了调:“司理,这是中毒无疑了。可这是什么毒?老朽从没见过这等手段……”

谢元佑没有回答。他接过银钗,对着灯看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姜南绍。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面色很平静,可她的手——那双方才稳稳当当敷绵絮、抽银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忍了太久的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谢元佑不动声色地将银钗交给王仵作:“王仵作,后面的事交给你了。写验状——房二郎,中毒身亡,非急症。”

“是。”王仵作应了一声,又忍不住看了姜南绍一眼,满肚子疑问。可跟官府打交道久了,知道不可多事,到底没敢多问,放下木箱子,仔仔细细去查验房二郎的尸首。

谢元佑走到姜南绍面前,眼神复杂的看向她:“你说的那个‘见过的死者’,后来如何了?”

姜南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糟醋绵絮,沉吟子会才开口,声音很轻:“没有结果。”她接着道,“后来,我师父报了官。官府查了一阵,没查出什么结果,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谢元佑挑了挑眉,“下毒的人呢?”

“不知道。”姜南绍转过头,眼里透着疲惫,“也许,现在还好好地活着。”

谢元佑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油纸上的银钗,看着那上面洗不掉的青黑色,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谢元佑沉下目光,想起她方才说的话——“一模一样的死法。”不是“有些相似”,不是“如出一辙”,是“一模一样”。

恐怕只有亲眼见过至亲之人死在面前,才会用这个词。

他心里咯噔一下,偏过头,侧脸被油灯的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这种丝魂散,寻常人弄不到。能用上此毒的,怕不是寻常盐贩子。”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只有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种清醒,他太熟悉了——那是被世事磋磨过太多次、再也不指望任何人能感同身受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是他无数次对着镜中的自己才看得到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跟来了。

姜南绍闭了闭眼。当年她父母死于流放路上,是谁下的毒?房二郎今日被灭口,又是谁下的毒?若这两桩案子用的是同一种毒,那背后之人——

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谢元佑替她说了出来,“那商人与今日灭口房二郎的,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姜南绍摇头,坦然道,“可他们死状一模一样,中的毒——若我猜得不错——也是同一种。司理觉得,这是巧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南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低低说了一句:“这案子,本官不会让它不了了之。”

他看她神色有些倦怠,竟生出几分不忍,放缓了语气道:“你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多亏你相助,本官记下这份人情。”

此话一出口,他倒觉得颇不自在,便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姜南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道尽头。他推门出去时,带进来一阵冷风,她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她垂下眼,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是四道深深的指甲印。

她仰起头,将那股翻涌了六年、终于快要压不住的酸意,咽了回去。

谢元佑出了殓房,径直往正堂去了。

魏嵚跟在身后,见他面色沉得厉害,不敢出声。

正堂里,案上摊着房二郎一案的卷宗。书吏已将今日审出的口供誊抄整齐,搁在案头。谢元佑坐下来,先将那份口供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房二郎招认得倒也爽快——贩私盐的事认了,替他牵线的中间人也招了,只说不知那人真名实姓,只知那人耳边有颗黑痣,河东口音,约莫四十出头。两人前后见过三回,回回都是那人来找他,从没露过落脚处。盐从哪里来、经谁的手运进秦州,房二郎一概不知,他只管从那人手里拿货,再散给下头的盐贩子。

谢元佑将口供搁下。这条线索如今断了一半——房二郎一死,那人的下落便无人可知。秦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寻一个耳边有黑痣、四十出头、说河东话的人,跟海底捞针也差不多。

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最要紧的是——房二郎是怎么被灭口的。

谢元佑重阅卷宗,反复翻看案卷,又调取当日差役盘问笔录逐一核对。。

房二郎是十来日前收押入狱的。那几日审他的次数并不多,前后提审过四回,每回都有差役和狱卒在场。他关的是单独牢房,与别的犯人隔开,吃饭饮水皆由狱卒经手。

谢元佑看到此处,眉头拧了起来。

没人递东西进去,毒是怎么下的?

他靠坐椅背闭目梳理连日线索。房二郎入狱前后起居如常,招供后骤然暴毙,毒药定然是在监牢内摄入。丝魂散为迟发性慢毒,服食后隔数日方才发作,依时辰推算,下毒就在遇害前三两日。

换句话说,房二郎入狱之后,有人用了什么法子,把毒送到了他嘴里。

谢元佑睁开眼,唤来魏嵚:“去把狱中这几日的出入记录取来。凡是进过牢房的人,不拘是谁,都列清楚。”

魏嵚领命去了,不多时便捧了一本簿子回来。谢元佑接过,逐页翻看。

牢中进出的人倒不多。除去司理院的差役和狱卒,外头进来过的只有寥寥几人。谢元佑的目光在“杨满恪”三个字上停住了。

再看那出入记录,杨满恪前后一共来过三回——一回是七日前,一回是四日前,一回是今日。日子对得上。

可他送吃食,是送给谁的?

谢元佑将簿子往后翻了翻,又调出狱卒的盘问笔录细看。杨满恪那两回送吃食,送的都是房家大郎一家。他隔几日就来送些胡饼菜蔬,因他与官府交情一向颇好,便检查后都会放行,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可关键是——房家大郎的牢房与房二郎的牢房并不在一处。狱卒说他每回都是放下东西,说几句话便走,从没往别处去过,从未靠近过房二郎的牢房,吃食也没问题。

谢元佑将簿子合上,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两圈。

他信不过杨满恪。此人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手底下兄弟多,路子也杂。房二郎贩私盐的事,杨满恪说自己不知情——可他是团头,地头上的事哪一桩瞒得过他的眼?他若真不知情,那才叫稀奇。

可偏偏,之前的线索也表明,杨满恪与房二郎平素并无往来——至少明面上,没人见过他二人说话。大伙儿只知杨团头与房家大房的大女儿相熟,与房二郎却没什么交情。

谢元佑在正堂再也坐不住,叫上魏嵚,二人便大步往牢房去了。

他径直去了房二郎的牢房。这间牢房在主道口左拐进去的横过道里,只关了他一人,隔壁两间都是空的。

谢元佑蹲下身,凑近了细看牢门与地面之间的那道缝隙。地面积了一层薄灰,上面有几处颜色比别处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已经干了,痕迹却还在。他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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