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堂内议论纷纷。
一拨人商讨着如何应对玄阑门的两批弟子接连在华真宗的地盘上身死之事,两派结仇,板上钉钉;一拨人猜测月望是不是叛徒,想借此与玄阑门勾结,灭门篡位。
他们的话字字剜心,月望听在心里,却僵着脸硬生生扯出一点苦笑。他领着方诸无言相对,抬高头颅,等待抚羌和匠忻的审判。
“掌门到!”一弟子高喊。
只见茱萸甩着两袖子让出一步,长风入堂,衣袍轻扬,呼呼作响。
晏晦明背着一只手,目光淡漠,侧身步入,紧接着,一尾轻薄锈绿烟罗裙飘然,两只细瘦如枝的手提着裙摆踏进两人中间,强光刺目,把应璇的脸照得耀眼,活脱脱的坠入凡间的金光仙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掌门。
三人气势压人,堂内众人歇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茱萸从葫芦里倒出几颗红豆大的药丸,伸掌往空中一扫,药丸便按序浮在了月望、方诸、应璇、晏晦明四人唇前。
方诸追根揭底,“这是何物?”
茱萸趁他问话之际,翻指隔空一推,那药丸便入了他腹,“此乃真言丸,一会儿问话,如若答者话里有假,会五脏破裂,七窍流血。”
应璇被动接了颗药丸,入喉时还没来得及吞咽,已经入了胃内,隔着肚皮冒着灼热感,她五指陷入掌心,焦虑地扣磨。
“别怕,”她耳边突然涌入晏晦明的声音,她正眼瞧去,他却并未张嘴,“这药丸可以钻空子,无论他们问什么,你都心平气和地回答,以假乱真。”
应璇反应过来,这人竟是在大庭广众下用心声给她传音。
他胆子也太大了。
万一那几位长老修为深厚,听到了呢?
一对一时,她面无表情地扯谎,尚是易事,没有旁观者,难以对证。在全宗门上下,被推上目光的中心,她要说谎,这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应璇心跳的频率惶然加快,她扯紧衣袖,故作镇定地挺直了胸腹。
“阿晏,每用一次禁术,掌心的血痕,经水漫过,便会现出一道羽毛的印记,那日冷翘为你疗伤擦拭伤口,你的手中出现了两道金羽,你可认?”抚羌扇动手中的羽扇,一簇水波淌过他掌心,他手心的疤痕果真浮出两片金羽。
晏晦明不急不慢,“我的确用了两次禁术。”
匠忻追问:“你所用为何?”
数道视线投在晏晦明身上,都捏紧了袖口,侧耳旁听。
这道禁术违背天理伦常,万物规律。
一旦用了禁术,哪怕是金丹,实力也会瞬间跌落到与低阶无异,修炼了大半辈子的修士,不到迫不得已,都不会去触碰这个让自己徒劳无功的法术。
晏晦明竟用了两次。
他的境界一直未公之于众,他师父高宸已达化神,除非,他和他师父一样都已经突破至此,有断尾重生、重塑经脉的能力。
探究欲一道又一道注视着他,无数个预想在脑海演绎。
应璇偏头看向他,心不自觉地紧了一紧。
“不为何。”晏晦明坦然无比,清朗正色,徐徐道来,“一为私心,为心乱神烦寻一结果;二仍为私心,护得我在意之人安全。”
“这——”
抚羌、匠忻四目相视,“禁术的危害你不是不知,怎可如此随意?”
“你在意之人是谁?”茱萸长吁,无奈地问。
晏晦明轻呵,唇边带笑,“在远山、在近水、在——”
应璇盯着他从容的侧脸,身为掌门,他要在意的人,可多了去了。
他说着,却侧目从一众弟子间一一扫过,缓缓对上几位长老的眼,而后落向应璇。
看、看她干什么?应璇的心莫名乱了一拍,急急怯怯地躲开相视。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就移开,最后直视向堂中的牌匾,淡声轻语,“在眼前。”
茱萸干笑两声,拍掌圆话,“哎呀,我就知晓阿晏定不会做这般自私之事,我们不都在他眼前?大家一同出生入死,怎的担不得一个‘在意之人’呢?这段日子,你为了结界劳心伤神,连闭关都没能圆满,便提前出关。既是为了大家,何必委婉?”
“可——”匠忻瞬移到晏晦明身侧,两指抬起他的腕部,翻指摁住脉搏,他垂目捋了把胡须,摇头长叹,“你经骨尽碎,五感将将全失。”
“结界还需最后一道加固,你就算重头修炼,也需三年五载才有恢复如初的可能。”扶羌蹙着眉头,“魔女的封印有动荡之势,你不是不知其中轻重。”
“众弟子听令——”茱萸面向众人,“阿晏是结界最重要的一环,眼下助他恢复才是头等大事。此事要烂在本宗的肚子里,切莫传出。若有违者,杀!”
上下齐声,“弟子遵命。”
“把成邱带上来。”茱萸高声道。
成邱被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他双目紧闭,眼皮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从一侧眼尾延长至另一侧太阳穴。
“方诸,多年来,四大宗门除了在对付魔女上同仇敌忾,彼此各不干涉,玄阑门弟子之死的凶手尚未找出。你为何联结成邱一口死咬应璇是魔女?意图助月望篡位,是否是月望指使?”
方诸唇锋紧闭,哪怕药丸反噬,他鼻腔涌出两道血来,他也摇头不答。
“别让他死了,他是个好苗子。”晏晦明出声道。
匠忻转腕,稳住方诸气息,隔腹将真言丸炼化,强行撬开他的嘴。
方诸死咬的齿锋破开,“因为我一直对应璇持有怀疑,成邱有证据证明她的身份,只有让他作证,我才能借着包庇魔女的名引导你们逼晏晦明下位。我师父资历远在他之上,一心为民,多年来节衣缩食,救助流民无数,他这样做也是为了天下太平!”
他的眼睛死死咬住应璇,平日里那股钻研劲在此时化作了难以消散的执拗,“如果能为魔女的解封拖延一时,死一个应璇算什么?这天下,已经死了千万个应璇了!”
应璇背脊一凉。
乾山镇、华真宗,甚至更多人,都因惧怕一个女子,而滥杀了无数无辜女子。
她扯唇,轻声道:“笑话。”
“够了!”月望深吸一口气,沉沉地闭上眼,“是我让方诸做的——”
“师父!”
“我与高宸同一时间入门,多年来,论剑术,我在他之上,论境界,我比他高了两阶,偏偏师父就是看中他,让他做掌门。好不容易等到高宸退位,却输给了晏晦明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月望竖起拂尘,推至眼前,心如死灰,“是我的执念让他们差点误入歧途。方诸是个好孩子,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华厉,不能再失去方诸了。匠忻、抚羌,今日,我自断拂尘,退隐后山,不再干涉尘世之事。愿各位同门,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同方诸计较。”
说着,他就合力作势要断拂尘。
“好一出师徒情深的好戏。”成邱冷不丁地慢慢拍掌,“如果我说,方诸和月望没冤枉错人,你们更待如何?”
他盲着眼,偏头寻向应璇的位置。
“成邱,你是玄阑门弟子,我们且将你交给你门处置,你可不要趁乱掺和我宗门之事。”茱萸警告他。
“应璇不是还没被问话呢,你们不如问问她,看她敢不敢承认。”成邱冷呵,盘起腿,大老爷听曲似摇头晃脑起来。
应璇咬紧牙关,当时就该杀了他。
扶羌站至她眼前,盯住她的双眼,一道压力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与他对视,“应璇,玄阑门弟子,是不是你杀的?”
应璇攒起手,抬头回应,“是。”
扶羌板着一张严肃的脸,“你现在是华真宗弟子,无故杀人,挑起两宗门矛盾,你可知错?”
从小到大,她规规矩矩,老实做人,作为从来没被褒奖和批评的中间人,这是她第一回被这样严词逼问。
鼻间蹿上一股酸劲,她喉间轻咽,生出些不甘来。
“说话!”
听见他逼近一步的吼声,应璇掀起眼,不服道:“谁说我是无故杀人?”
她的音色本就泠泠清脆,平时说话声小,什么话落在耳里,随风就飘走了,此刻带着颤音,却声轻气足,让人难以忽视。
“你们可以杀掉无辜的女人,只因为她们与魔女长得有几分相似之处,却可以摇旗呐喊说自己是为民除害。”从来到这个世界起憋下的所有气在这一刻訇然爆发,应璇双手不受控地轻抖,她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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