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赋得花落春仍在》定稿,润色后誊至考卷,已是未初三刻。
搁笔之际,梅鹤时方觉指节肿胀得厉害,屈伸间僵滞艰难,酸痛得几乎握不成拳。
鼻间发闷堵塞,前额亦昏沉发胀,竟似风邪侵体之兆。
梅鹤时以拳抵唇,低咳两声,咽下喉头针扎般的刺痛,强打精神,将考卷从头至尾核查两遍,拉动墙角的小铃。
小吏闻声近前,目光掠过卷面,心中暗惊。
纸上楷书端方挺秀,通篇干净齐整,竟无半分涂改与墨渍。
再匆匆瞥两眼文章,只觉破题一针见血,章法沉稳老练,全然不似这般年少之人所能作出。
小吏不敢再瞧,当面将考卷糊名,连同草纸一并收去。
此举是为防止考生将草纸借与他人,亦可作为阅卷官审查文章时的凭据,以证明该考生不曾舞弊,所作文章皆为独立完成。
“你且去大门处等候,不得喧哗,否则正场成绩作废。”
梅鹤时低声应承,拎起考篮,细致捋平袍衫上的褶皱,缓步走出号房。
一路行经过道,两侧号房内的考生见他竟已交卷,无不面露惊愕。
莫非今年县试格外简单?
怎的未时刚过,此人便已交卷离场?
转念思及破题之艰辛,当即又否定了这一猜想。
定是自知才学不济,写不出像样的文章,索性胡乱应付,破罐破摔了。
考生仓促瞥一眼梅鹤时,眼中带着不屑与轻视,笔下愈发急切。
待他将这文章尽善尽美,他日榜上有名,再好生奚落此人不迟。
......
梅鹤时并未久等,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有四五十人陆续交了卷。
钱县令亲自取下朱红大门上的封印,考生们鱼贯而出。
风雪扑面,寒意逼人,众人却都如释重负,步履轻快地往客栈赶去。
无论结果如何,正场总算熬过去了。
“梅小公子!”
一道略显急促的呼声自身后传来,梅鹤时驻足回身,先前奉命前往太平村传话的那名衙役正快步朝自己走来。
“差爷。”
衙役对着梅鹤时躬身行礼,发顶、双肩积着薄雪,一身黑衣沾满泥泞,气息粗重:“亏得小公子有先见之明,让县令大人差小人去太平村传话,不然此番怕是要酿成大祸。”
梅鹤时眉心一蹙,眼底微起波澜,语气稍急:“可是梅某家人......”
衙役摇头:“小公子家人一切安好。只是小人赶至太平村时,有一受人指使的泼皮在村中造谣,说小公子舞弊被抓,哄骗您的家人进城探看。”
“小人已将那泼皮拿下,稍后定从严审问,揪出背后主使,给小公子一个交代。”
忆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衙役犹有余悸:“小人押着那泼皮返程,行至王公桥时,桥面竟在马蹄之下轰然坍塌。”
“若小公子家人那时进城......”衙役以拳击掌,“后果不堪设想。”
梅鹤时眼底闪过冷芒,再抬眼,依旧是那副温雅沉静的模样。
他向衙役躬身一揖:“有劳差爷一路冒雪奔波,救下梅某家人性命,梅某感激不尽。”
“至于幕后之人,自有官府处置,梅某相信县令大人定能秉公明断。”
“小公子言重了,此乃小人分内之事。”衙役抱拳道,“小人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梅鹤时目送衙役策马离去,拂去肩头细雪,迎着寒风往客栈而去。
那些零碎纷杂的画面中,有这样一幕——
听闻原主舞弊入狱,梅家人进城打探,却遇上桥梁坍塌。
一家五口尽数落水,尸骨无存。
身处科举话本世界,梅鹤时仅掌握粗浅剧情走向,及原主残留的记忆。
但以他对陈耀文的了解,此人汲汲营营,心性阴狠,为谋前程不择手段。
今日算计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
稳妥起见,他托衙役回村传话,暂且稳住梅家人。
而今看来,果然不假。
追名逐利本无可厚非,可陈耀文为一己私欲,肆意加害无辜,行径之卑劣,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所幸经此一役,“梅鹤时”与梅家人的命运已彻底扭转。
若陈耀文仍不知收敛,执意与他为敌,他绝不会再姑息半分。
-
回到客栈,掌柜一眼瞧出梅鹤时身子不妥,忙让伙计端来一碗滚烫的姜茶。
“今日天寒地冻,东家特命后厨煮了些姜茶。小公子且饮一碗,回屋大被蒙头睡一觉,发身汗,定然松快许多。”
梅鹤时拱手称谢,接过青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姜茶入腹,如火燎原。
一股热流从胃中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些许寒意。
梅鹤时循着记忆摸回客房,褪去衣衫鞋袜,钻进被褥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酉时。
麻衣被汗水洇透,黏腻腻贴在身上,极不舒坦。
却是如掌柜所言,头重脚轻之感消去大半,只喉咙仍有些干涩。
梅鹤时让伙计送来热水,简单擦洗更衣。
刚收拾妥当,敲门声响起:“时哥儿,醒了没?”
梅鹤时轻整宽袖,扬声应道:“醒了,刘兄直接推门便是。”
刘澄推门而入,仔细端详他的脸色:“我回来有一阵了,见你房门一直关着,料到你身子不适,便没敢打搅。现下感觉如何?可要我陪你去医馆瞧瞧?”
“不必劳烦,喝了碗姜茶,已无大碍。”梅鹤时温声道,“刘兄可用过饭了?”
不问还好,一问这话,刘澄登时一脸菜色,大吐苦水:“我怕是出门未看黄历,竟分到一间臭号。偏巧有人腹泻,接连跑了几趟茅房,那味道......啧,实在不堪入鼻,哪还有半点胃口。”
梅鹤时忍笑:“所幸明日不考,饿一晚上也无妨。”
按科考规制,接下来三日为阅卷日。
待阅卷完毕,正场发案,合格者方能应考第二场初覆。
刘澄抚了抚胸口,压下翻涌的反胃感,与梅鹤时相对而坐:“对了时哥儿,今日那两道四书题......”
梅鹤时斟两杯热茶,二人未饮,只捧在掌心暖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正场三道考题。
“太好了,我也想到了家国层面!”刘澄喜上眉梢,抚掌喃喃道,“但愿这次能一举中榜。”
梅鹤时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书中,原主因舞弊入狱,与他连名互保的刘澄必然无法置身事外。
刘家贫寒,举全家之力供刘澄读书,早已是强弩之末,耗不起三年光阴。
若无意外,刘澄多半弃笔归耕,至死再未踏入科场。
可以说,陈耀文后来的权势与荣光,是踩着无数人的遗憾与鲜血铺就而成。
对完答案,刘澄心满意足离去。
虽已退热,腿脚仍有些发软,梅鹤时扶着楼梯下楼,去寻些热乎吃食。
大堂内坐满考生,正三五成群讨论考题,或捶胸顿足,懊悔落笔有误,或举杯畅饮,似是成竹在胸。
掌柜见梅鹤时,笑着招手:“小公子这边坐,后厨炖了米粥,还有刚蒸的包子。”
梅鹤时道谢,于角落空桌落座。
伙计端来一碗热粥、两个菜包,粥面飘着几粒葱花,热气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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