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新鞋几乎递到费平手里,他往后让了一下,低头看看门槛,才问道:“劳驾打听,先前这里有一家程记,卖糖酥饼,搬到哪里去了?”鞋铺主人将鞋提回去,脸上仍带着笑,朝里让了半步,说卖饼的早搬了,铺名也有许久没挂,如今只有鞋,若客官脚上不合适,倒正好试一试。
费平低头看自己那双旧鞋,笑着摆手。林鸯鸯站在旁边,见里面两个客人正挑鞋样,便先谢过主人,问能否指个方向,免得耽误他做生意。那人将新鞋搁到门边木架上,往井后指了指,道:“过井往横巷里去,见着一家门外挂竹筛的便是。程老头还在,眼下同闺女做,老铺子的事,他念叨得比我清楚。”
陆云逸问道:“那门槛这处缺角,也是他留下的?”鞋铺主人一听就笑,说他搬来时也问过,老程说自己挑炭总碰着,索性凿去一角,旁人出入倒无妨。费平在一旁点头,正想添两句,里头客人已经喊老板,那人歉然拱手,转身进去了。
林鸯鸯看费平将那张纸翻了个面,像想再看看自己有无漏记,便道:“费先生,路没记错,人也还在,咱们去找竹筛罢。”他应声把纸夹好,脚下比方才快了些,走到井后,又停下来认横巷。叶开阳早在前面看见挂起的筛子,回头指给同伴,四个人便顺着面香走了过去。
新铺门面小,竹筛挂在檐下,筛里空着,风吹来便轻轻碰墙。一个妇人正低头包饼,纸折到半途,抬眼问买多少。林鸯鸯先看见她指上沾的面粉,顺着看向案板,才发现切好的饼比自己想的大,表面撒着芝麻,边缘略焦,近旁一盘已卖去大半。
费平探头朝里叫了声老程。帘后有人应道:“要买就问阿满,我这里没零钱。”费平把新册夹在腋下,笑着道:“我有零钱,来讨你一杯茶,你肯不肯出来?”那妇人听见,脸上露出笑,将手里包好的饼交给另一位客人,才掀帘朝后头说,有人寻你喝茶。
帘子一动,出来个围着旧布围裙的老人,袖子卷到肘上,额角沾着一块面粉。他拿眼打量费平,费平也看着他,二人对望片刻,老程先伸手一指:“你怎么还这副样子?隔这么些年,连站门口挑毛病的模样也没换。”
费平笑道:“我才说一句喝茶,哪里挑毛病了。”老程已经把他胳膊拉住,往里让,说前几回总嫌茶淡,喝完还要续,这次先讲明,想喝浓的,自己去隔壁买茶叶。费平回头招呼三人,陆云逸见过礼,才问能否尝一尝从前的糖酥饼。
“眼下做葱的,甜口早停了。”老程答得干脆,随手拉出一张长凳,叫众人坐,自己去拿杯子。费平在门边站住,低头又看一眼盘里的饼,问真一块也没有么。妇人把另一个空盘举起,给他看盘底,只剩些碎芝麻,说今日只做这两炉,糖馅的连料都没备。
她就是老程的女儿,名叫程阿满,说话快,手上也快,和客人讲这几句时,又包出两份。林鸯鸯见她把大块饼切开,先将薄纸从底下托过去,提起时碎屑落在纸内,便问一份有多大,自己能否先买一份,尝过再包路上的。
阿满指给她看,报了价,将她选的那块切好。陆云逸也买一份,叶开阳自己指了另一角,费平仍望着剩下的半盘,老程已经端茶过来,给他面前搁了一块饼,便道:“还等什么?你来晚了几年,偏要我今日给你变出糖的,难不成拿你的旧纸去烤?”
费平给他说笑了,坐下接茶,道:“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从前说过,咸饼占嘴,甜饼才配茶。”老程拿杯盖拨了拨茶末,答道:“我从前还说要在井边做一辈子呢,话都叫你记下来,人可怎么活。”阿满正从二人身后经过,听见便说父亲若真在井边做一辈子,挑水的人都得绕他那一堆柴走,老程冲她摆手,让她做生意去。
林鸯鸯拿着饼,轻咬一口,外头几层酥皮落到纸上,里面却是软的,葱香混着芝麻味,比闻着更浓。她想问是否刚出炉,抬头看见陆云逸正看她手里的纸包,想起旧册那句“咬时莫说话”,连忙把嘴里的咽下去,才将话问完。
阿满说这一炉出来不久,还温着,带路上就摊开散散热,包得紧容易软。陆云逸听得认真,也将自己的纸折开,喝过茶,才咬下一口。费平在旁看着他,忽然笑道:“你倒真把那一句记住了。”他抬起头,等咽下去才答,说前人的教训就在册子上,自己照着做,省去许多麻烦。
老程问写的什么,费平将旧纸取出来,递到他眼前。他低头看了半晌,先认出程记两个字,看到末一行,立刻拿手指点着费平道:“你自己嘴急,写我铺子做什么?叫人看见,当我这里的饼吃不得。”费平说陆公子便是看了这张纸才要来,他怔了怔,将纸移远些,重新把那几行看了一遍。
“字倒还好认。”老程说完,把纸递回去,“这几句留着,地址改一改,往后有人问,你总不能叫人家到鞋铺去啃鞋底。”费平把纸夹进册子,问如今为何改做咸口,老程向女儿那边抬了抬下巴,说要问就问她,现在这些都是她拿主意。
阿满听见了,擦过手,走来坐在凳子一端,说旧铺附近住的人家多,逢节前爱买些甜的,搬到这里,过路做活的人常买饼当一餐,便慢慢添了咸馅,后来咸口卖得快,糖的越做越少。老程起初不乐意,另做一小炉甜的搁在边上,到了收摊仍剩着,回家还嫌她晚饭煮多了。
“少说两句。”老程瞪她一眼,阿满已经笑着起身去接新客。费平原想替他辩一辩,嘴里还嚼着葱酥饼,话也没能说出来,只得将半块饼搁回纸上,等咽下去才道:“你当初给我包那几块,边角都多添一点,我至今记得。”
老程拿起茶壶给他续水,道:“那时你替我写招牌,钱又不肯多收,添两块碎饼有什么好记。”费平说自己拿回去,走到船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本来就碎,哪些叫自己碰碎,后来才知道该拿盒子装。老程问他今日盒子在哪儿,费平低头看空着的两只手,自己也笑了。
林鸯鸯坐在一旁,听两人说起旧铺那扇总掩不严的门。费平记得冬天窗下冷,老程说他偏要在窗边写字,挪到炉旁还嫌烟。二人各说一截,慢慢拼出那个门前堆柴、窗下摆小桌的地方。她想起方才鞋铺里那两个挑鞋的客人,墙边也放着张窄桌,便问那张桌子是否从前就有。
老程说自己的桌子都搬来了,抬手指向门内一角。那桌子比她想的小,四角磨得发亮,眼下搁着个水盆,盆边搭一块洗净的布。费平侧过身瞧,伸手在桌边比了一下,说从前自己那只书箱放上去正好,现在看着,倒像放不下了。老程笑他书越带越多,桌子可没工夫跟着长。
叶开阳吃完了自己那份,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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