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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旧册[番外]

林鸯鸯上了西行的船,还没替木盘寻着地方,先看见一个老人拿书往凳子底下塞。那书已经散了边,夹着几张长短不齐的纸,老人试着压下去,觉得厚了,又抽回来换了个方向。她在舱口站住,正想提醒那一角快折了,老人已抬起头道:“姑娘,劳驾,脚边那片木头递给我。”

她弯腰拾起一片薄木,递过去,老人将书取出,换上木片,坐下摇了摇,才把书摊到腿上。林鸯鸯瞧那封面,原来是一册自己装的旧本,纸边有水渍,有几处还糊着小纸片,连书名也没写。老人拿手掌压平卷角,朝她笑道:“方才缺半寸,拿它量一量,真压到凳脚底下,我还舍不得。”

陆云逸安置过马匹进来,正好听见后半句,顺着林鸯鸯的目光望向那本旧书。船家替三人留了卧处,书箱放在干燥的舱内,马另隔在船尾,昨日挑好的位置无需重问。他将随手带的一本薄册收进袖里,向老人见过礼,问能否借看一眼。

老人把本子递来,先用手指别住一页,道:“这一张松,别叫它飘走了。你若找诗文,里面可没有,全是我走路时记的闲事。”陆云逸翻开,头一行写着一家客店名字,后面两个价钱,一低一高,中间隔着小小的圈,问是否各管一餐饭。

“低的睡大铺,高的是单间,饭还得另算。”老人把纸边拉直,指着旁边几个小字,“后来单间涨过一次,补在这里了。写得挤,你看着费眼。”陆云逸往近处移了移,见上头另有一笔,才笑道,自己若只拣便宜的记,到了店里怕要同掌柜争半天。

林鸯鸯探头看了一眼,那页上有个“西窗”,旁边添了极小的“漏”字,她忍不住问,这间漏雨,还值得记么。老人说自己住时下过一夜雨,枕头挪到另一端才睡下,记着是为下次问清修好没有,说完又把本子往回翻,找出一处划去的名字,道:“这家我没再去,究竟怎样,可说不准。”

他姓费,单名一个平字,从前替人抄书,眼下往武昌探亲,趁坐船无事,把旧纸上零零散散的记载誊到新册里。林鸯鸯见他包袱里另有一个干净本子,才写了数页,问照这样补来补去,要誊到什么时候。费平捻了捻纸角,道:“我也想知道。早晨刚誊一行,又想起少了两句,添进去就得另起一页。”

陆云逸把旧册还给他,提议先留些空白,往后到了地方再添。费平听过点头,将新册展开,给他看空出的大半页:“前头就是这样留的,到这里舍不得了,总觉得这几张纸白跟我跑一趟。”林鸯鸯听得笑起来,说自己记舞也一样,起先一页只记一处,后来添得连空角都满了,要回头找,又得先想当时写在什么地方。

费平叫她带子别勒得太紧,自己那旧本初时也薄,添进许多散纸还照着旧法捆,日子久了,书脊都裂了。林鸯鸯伸手摸摸袖中小册,说眼下还放得下,等它真厚起来,再向他讨个好法子。老人点头,说到时拿来,自己先看看。

费平问她记的什么舞,她说在姑苏跳些宴席上的舞,此行想往锦官城看看,顺口问他沿路是否知道能听曲的地方。老人想了想,说有几家茶铺唱过,自己去时喝茶,没打听过谁管请人,若问谋生的门路,怕要耽误她。林鸯鸯忙说只是随口问,见他还在翻,便指了指册子里的墨点,说这个记的倒像一只小狗。

“那是落了滴墨。”费平停下手,低头看了两眼,竟也端详出一点模样,拿手指沿旁边轻轻一划,“这里像尾巴。”陆云逸坐到桌边看,原想说添两笔更像,费平已把本子合了一半,说本来就难认,若再添条狗,下回看见,只怕当那家店真养过。

老人把本子翻回前头,重新提笔,想趁船还没动,先誊完手边几句。林鸯鸯见另一张纸上字迹不同,横画粗些,写着饭好、屋净,倒像从别处抄来的,便问这家是哪一处,若恰好经过,也好去住。费平搁下笔,接过纸看了一眼,道:“这一家是掌柜自己写的,我路过时借了他门口的凳子歇脚,他听说我记沿途住处,拿笔便添了几句。”

林鸯鸯笑道:“那你住过没有?”费平说没有,那回没赶上进城,睡在了城外。陆云逸将那张纸拿近,认真看过,才发现“饭好”后面还小小添了一个“甚”字,便问这也是掌柜写的么,老人点头,说掌柜落了笔仍不放心,又拿回去添上,唯恐自己忘了他的饭好。

“他倒肯替你省工夫。”林鸯鸯将纸还回去,“这一张你还誊么?”费平看着新册,想了一会儿,先写下店名,余下几句暂放到边上,说若当真路过,进去吃一顿再记也来得及。陆云逸叫他别将原纸丢了,哪天饭菜端上来不合口,也好拿出来同掌柜问一问。老人笑着将纸折回去,收在旧册后头,留出的半页总算有了一行新字。

叶开阳从外面回来,见三人围着本子说话,自己到舱口坐了。林鸯鸯将木盘靠到凳旁,叫一声小叶子,问外头能否玩陀螺,叶开阳说船还没走,眼下可以,待开了再看。她取出那只青圈陀螺,费平这才留意她一直提着的盘子,问是否买来盛果子的。

陆云逸替她把盘子放好,笑道:“另有用处。”林鸯鸯怕一试就倒,先说昨日才学,叫费先生别当自己有什么本领。费平却往凳边挪了挪,示意她随意,说转倒了也砸不坏什么。她缠好绳,手腕一送,陀螺在盘里转过半圈,碰到刮痕,歪在了近处

她低头捡起来,还想再试,费平忽然抬手,道:“你等一等,我这张字没干。”原来那盘子压着他新册一角,纸一动,新写的墨便擦到对页上。林鸯鸯连忙将盘子移开,道了歉,见只沾上一点,才放下心。费平拿纸轻轻隔好,说玩得好好的,自己这几行字倒先遭了殃,索性等船开再誊。

船离了岸,舱外叫卖声渐渐远了,帆影从窗前挪过去,光落到桌上又亮起来。林鸯鸯将陀螺收好,坐在门边看江面,才觉这一程的水宽了,远处的岸边小得像要认不出来。风吹进袖口,她缩回手,将纸包里的样料压到膝下,听费平在身后问陆云逸,要往金陵看什么。

陆云逸说起新买的那部小册,翻出园林图给他看,老人将书离远些,认真辨过画上的字,摇头说自己没进去过,认不得。陆云逸便不再问,自己沿着图看,过了一会儿,费平像想起什么,从旧册里抽出一张狭长的纸,叫他若去金陵,不妨找找一家程记饼铺。

林鸯鸯本在望水,听到饼铺便转过头。纸上写着几句路,末尾一句是“咬时莫说话”,她还没看清前面的字,先笑道:“怎么,店里不许客人讲话么?”费平也笑,说那饼酥,自己当年正拿着吃,旁边人问话,一开口,碎屑便落了满襟,给老程笑了许久,回来便添了这一笔。

“记的是糖酥饼。”费平将纸放在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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