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谢辞推开太尉府的门时,书房里没有人。
炭盆里的炭烧尽了,只剩灰白色的灰烬,冷灰的气息混着墨香,还没散透。舆图还摊在桌上,石门村那个位置被画了一个圈,笔迹很新,墨迹还没干透。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边卷了,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赵横的笔迹,写得很急:“石门村有情况。”落款是昨晚。
谢辞把纸条看了一遍,放回原处。他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新画的圈上。圈画得很用力,纸面被笔尖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凹痕摸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炭火的热气已经散了,屋里泛着冷意,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花,外面院子的雪光透进来,把地面照得发白。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他上次来的时候空了一些。桌上那支笔还搁在笔架上,笔尖凝着一团黑墨,已经干透了。黎沧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洗笔,也来不及把舆图收起来。他认得那支笔,竹制的笔杆底部有一个小磕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他以前没注意过,后来注意到了就总能看到。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支笔,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一下,像是确认那支笔还在那里。
他站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那张纸条。赵横的笔迹他见过很多次,字迹向来端正,但这张纸条上的字写得很快,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上沾了雪水。那个“没”字写得格外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破了纸面。谢辞盯着那个“没”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回桌上。
他转身走了。廊下的雪扫过又落了一层,靴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门口,门房缩在门洞里,见他出来,弯腰行了个礼。谢辞没有看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街上的雪已经停了,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傍晚。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冰碴,发出细碎的碎裂声。街边的铺子没几家开的,包子铺的笼屉收起来了,老板正拿一把铁锹铲门口的雪,铲一下,停一下,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得很快。卖糖葫芦的老头也没出摊,只有一根斜靠在墙根的稻草靶子,孤零零地竖着,上面一根糖葫芦都没剩。他没有掀车帘,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大理寺。
九叶在台阶上站着,手里端着一壶刚烧开的水,看到谢辞回来,愣住了。“大人,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人。”
九叶张了张嘴,没再问。他把水壶放下,退到一边。谢辞进了值房,坐下来,翻开那本草草书,翻到灰灰草那一页,停住了。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窗台上,悄无声息地积了薄薄一层。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指尖停在灰灰草那页的图样上,看着纸上画的草籽形状——扁平,灰褐色,壳薄。和他从靴底挑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把抽屉打开,把那包草籽取出来,又看了一遍。草籽还是那几粒,没有变化。他又看了一遍,像是再看一遍就会发现什么新东西,但什么也没有。他把草籽包好放回去,关上抽屉,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一连两天,太尉府那边没有消息。九叶每天跑一趟,回来都说一样的话:“太尉大人还没回来。门房说赵横也没传信回来。”第三天傍晚,九叶又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桌上,退到门口。
“太尉大人让人送回来的。说是给您看的。”
谢辞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布鞋,鞋底朝上放着,纹路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脚掌的位置磨穿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布。鞋码不大,比齐王的脚小了两寸。鞋底的缝隙里嵌着几粒干透的东西,灰褐色的,壳薄,形状扁平。他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用指甲轻轻拨了一粒下来,放在桌上——灰灰草。又是灰灰草。
他看了很久,把布鞋放回布包里,收进抽屉。
“送鞋来的人还说了什么?”他问。
九叶摇头:“门房说,送鞋的人是从石门村回来的。太尉大人还在那边。”
“赵横呢?”
“也在那边。”
“送鞋的人有没有说,太尉大人那边怎么样了。”
九叶想了想:“门房说,送鞋的人只带了一句话:‘猎户走了,屋子空了。’别的没多说。”
谢辞没有再问。他坐在书案前,把抽屉打开又关上,那双布鞋躺在里面。他想起来前几天早上在太尉府看到的那张纸条,赵横的笔迹,画得很用力的那个圈,还有那支没有洗的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记住这些细节。他从来没有这样记住过一个人的笔、一条折痕、一片窗纸上的影子。
后面这几天谢辞都没有去太尉府。九叶每天跑一趟,回来后都说同一句话:“太尉大人还没回来。”傍晚,谢辞正在值房里看那本草草书,翻到灰灰草那一页,看着书页上手绘的草籽图样,忽然把那粒草籽从纸包里拿出来,放在图样旁边,仔细比了一下——颜色、形状、壳的厚薄,全都对上了。他放下书,把草籽包好,收回抽屉。窗外雪光泛白,廊下的风灯还没点,天色已经沉了。他坐在暗下来的光里,听了一会儿风声,什么也没做。
天一早,谢辞推开太尉府的门时,书房里终于有人了。
炭盆里的火烧起来了,热气扑面而来,把窗纸上的冰花烤化了一层,水珠顺着窗纸往下淌,在窗台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湿痕。舆图摊在桌上,石门村那个圈旁边多了一行字,笔迹是黎沧的:“猎户走了。屋空。灶台凉了三天。”谢辞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没有进去。门房从后面小跑过来,低声道:“谢大人,太尉大人昨晚回来了。”
谢辞没有转身:“人呢?”
“在书房。刚醒。”
他这才抬脚进了门。炭火的热气裹住他,他从肩头抖落一层细雪。黎沧坐在书案前,头发还没束,披在肩上,半干的发尾垂在肩侧。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中衣,外面只搭了一件棉袍,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没怎么睡。眼下的青黑比之前更深了,颧骨的轮廓也更明显。他看到谢辞,没有动,只是开口:“你站门口做什么?”
“看你的字。”谢辞在对面坐下,把舆图拉过来,“猎户走了三天?”
“嗯。”
赵横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有一层薄灰,伸手一抹,指腹上沾了灰,但没有油渍。至少空了三天。”黎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地窖里有一双布鞋,鞋底磨穿了。我让人带回来给你看了。”
“看了。”谢辞从袖子里把那几粒草籽放在桌上,“又是灰灰草,跟靴子上的一样。只是量更少。那间屋子周围,肯定有一片南坡沙土地。
黎沧看着他,没有说话。炭盆里的火星爆了一下,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谢辞没有抬头,把草籽一粒一粒拨回纸包里,收进袖中。
“你在石门村待了五天?”谢辞问。
“嗯”。
黎沧把手搭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山脚下有一条路,不宽,但能走人。脚印还在,往南去了。”
“往南是邻县?”
“嗯。过了沟就是。”
谢辞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白梅落尽了花,枝丫上压着雪,像一株枯树裹了一层白绒。廊下的茶梅也谢了,花瓣落了一地,深红色的,嵌在雪里,像干涸的血点。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黎沧,能听到炭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能感觉到身后的气息——黎沧没有动,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微绷着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出口。
“你一个人沿着山脚走的?”他没有回头。
“一个人。”
“那赵横呢?”
“在村外留着。如果猎户回来,他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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