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第二次看到那双靴子的时候,是在黎沧的书房里。
靴子已经被人清洗过了,鞋帮刷干净了,泥渍去了大半,露出原本的灰黑色布面。布面磨得发白,有几处已经起了毛边,像是穿了很多年,又像走了很多路。靴筒内侧的“齐”字绣得工整,针脚细密,线头收在夹层里,外面看不到任何痕迹。这是藏针法,齐王府的绣娘惯用的手法,外面没有人这么做。
“谁洗的?”谢辞蹲下来,拿起其中一只,翻过来看鞋底。
“赵横送回来的时候就是洗过的。”黎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说泥太厚,看不清花纹,就先冲了一下。”
“冲了?怎么冲的?”
“就河边溪水冲的。”
“怎么了吗,谢大人”
谢辞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鞋底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鞋底的纹路。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大半,但边缘还有一些凹凸的痕迹,像是踩过碎石。鞋底的缝隙里还嵌着一小粒东西,灰褐色的,干了,硬了,嵌在纹路里抠不出来。
他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看。那一小粒东西不是泥,是另一种材质。他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没掉。
“去厨房要一根细签子。”他说。
黎沧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他拿着根竹签回来,递给谢辞。谢辞接过去,用竹签的尖端轻轻把那粒东西挑出来,放在桌面上。粒很小,米粒大小,干了之后发硬,边缘有一丝暗红色的印子。
“这是什么?”黎沧俯下身,凑近了些。
谢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粒东西,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靴底的缝隙。缝隙里还有几粒,他一一挑出来,用竹签拨到一处。
“不是泥。”他说,“是草籽。”
黎沧微微眯起眼,直起身,走到窗前,就着光仔细看了看桌上的草籽。草籽是干透了的,表面有一层蜡质壳,颜色发褐,边缘的暗红色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上去的。
“草籽不该有红色。”谢辞站起来,“红色是蹭上去的。靴子踩过什么东西,草籽嵌进鞋底,带出来了。踩过之后又洗过,但草籽嵌得太深,没冲掉。”
“什么样的草籽,长在什么地方?”
谢辞没有回答。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几只靴子——只有一只,那只。
“赵横只找到了一只。”黎沧说,“另一只不在溪沟里。
“没找到?”
“翻了那片沟,没有。”
谢辞把靴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鞋底。鞋底的磨损不均匀——内侧磨得更厉害,外侧还好。这说明走路的人脚掌偏内,重心在脚内侧。齐王走路不会这么走,他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仪态是练过的。穿这双靴子的人,不是齐王。是另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走路时脚步很重,重心落得不稳——可能是受伤了,也可能是慌了。
“所以这双靴子不可能是齐王的。”谢辞把靴子放回桌上,“是别人穿的。”
黎沧的目光落在靴子上,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只靴子,也翻过来看了看鞋底。他的手指在鞋底的纹路上按了一下,又放在鼻端闻了闻。
“草籽的事,能查出来自哪里?”他问。
“能是能”,谢辞把那几粒草籽用纸包好,“但不一定能对上,但至少能知道是从哪一片长出来的。”
黎沧把靴子放在桌角。“草籽是南边的,还是北边的?”
“南边的。”谢辞把纸包收进袖子里,“北边的草籽不是这个颜色。这是南坡的草籽,长在向阳面,壳薄,颜色发褐。北坡的草籽壳厚,颜色发黑。”
黎沧看着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所以要多看书”。
黎沧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靴子洗过了,泥冲掉了。”谢辞说,“但草籽还在。泥可以冲,草籽冲不掉。如果他再穿过这双靴子,鞋底还会嵌进去新的草籽。不同的地方,草籽不一样。”
黎沧抬起头。“赵横把靴子送回来之后,又往南追了。他沿着脚印追,追了两天,脚印消失了。”
“在哪消失的?”
“一片落叶林里。落叶太厚,脚印盖住了。”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桌上的炭盆烧得正旺,热气一阵一阵地扑在他脸上。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只靴子,又看了一遍。
“有人帮他。”他说,“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一个帮他把靴子藏好,一个引开赵横。”
“你怎么知道是两个?”
“因为他能跑。他提前跑了半天,说明有人给他报信。报信的人知道赵横什么时候出发,往哪个方向去。”谢辞把靴子放回桌上,“引开赵横的人,把他的脚印用落叶盖住了。这说明那个人一直在暗中跟着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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