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舟猛地一撑床榻,试图坐起。可高热抽干了浑身力气,手腕一软,又重重跌回软垫里。
他死死盯着纱帐外那张清冷苍白的脸,胸膛剧烈起伏。
姜绵见他清醒了,不仅没有被撞破的局促,反倒施施然地将手里的帕子搭在盆沿上。
“陆大人这病生得稀奇。”她清明锐利的目光直直逼视过去,“烧糊涂了就不像以前一样不喊打喊杀,倒在这儿求仙问道起来了。”
“沈典事倒是好兴致。”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语调却恢复了惯常的凉薄与讥诮,“连一个高热之人的胡言乱语,也值得你这般煞有介事地搭腔。”
“是不是胡言乱语,大人心里有数。”
陆知舟盯着她,深暗的目光里满是防备与审视:“可话说回来——本官的知止堂,何时成了沈典事想来就来的地方?你怎会在此?”
姜绵懒得同他绕弯子。她三言两语,将马行街上陆知舟车架损坏,晓康六神无主,自己不过是顺道将他这半死不活的病患捡回来的事,全数告知。
知晓了原委,一丝微不可察的窃喜悄然掠过心底。高热将他素日里端着的冷傲皮囊烧化了些许,他反倒低低地笑了一声,“原来这阴曹地府的仙姝,竟同沈典事生得一般无二。”
姜绵不慌不忙将搭在铜盆沿上的帕子拧干,随口应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算是真仙姝,也得看大人给的香火钱足不足。”
晓得是方才迷糊之际说的胡话被听了去,陆知舟也不否认,只看着她道:“你有法子?”
“你们这些高门大户出来的公子哥,就是太端着。”
“正道走不通,大可走些下三滥的邪门歪道。诏狱的铁桶防得住你们这些官差,却防不住倒泔水、送秽物的仆隶。”姜绵顿了顿,随后幽幽道,“至于葛家老小,流放路上山高水远,染病、遇盗、坠崖的由头千千万,换个清白身份活下来,想来难不倒陆大人。”
“至于这歪门邪道——大人做不得,可以交给我来做。”
陆知舟隔着薄纱眸色沉沉地盯着她,似是想驱散这薄雾似的纱幔,将她的面庞看清:“你有几分把握?”
“七分。”姜绵眼波微转,迎上他的目光。
陆知舟胸膛微微起伏,眸光骤然沉凝。
敢把这算计模样摆出来?这就不演了?
“柔弱娇矜的县令千金,张口便是市井腌臜的门道。”他盯着她,语调虚弱却带着利刺,“沈典事,你这下作手段未免也太多了些,连那等见血封喉的毒药都敢随意经手。”
“大人这可是折煞清荷了。若是能安稳坐在高堂上读圣贤书,谁愿意去学这等下流本事?”她微微抬首,清泠的眼底淬着一抹暗芒,“可这些有用的法子,向来不是靠读文章读出来的。大人若嫌我手段不入流,大可另请高明。”
“后宅一贯如此,没点傍身的邪门歪道,我就出不来了。”姜绵端坐在榻前,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大人自己不也常言事急从权?”
她微微抬首,话锋猝然一转:“再说,我用毒向来干净。上次大人不是已经见识过了?”
陆知舟眼底翻涌起晦暗不明的波澜。他自然知道她指的“上次”是什么。
陆知舟:“仅仅因为你我是盟友?没别的条件?”
“大人既这么说了,我也不妨直言。”她语调轻缓。
“我既能替大人做到这份上,大人日后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大人可要牢记于心,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风大浪急,船沉之时,无人能够幸免。”
陆知舟听出姜绵话里有话,长久地注视着她。
片刻后,他闭上眼,紧绷的下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好。”他轻声吐出一个字,“有劳。”
……
汴京的连绵春雨,终是在第三日夜里歇止。
更漏将残,一只剔红漆盒经由层层暗桩,送入了诏狱底层的枯草堆旁。漆盒里只有一只干净的馒头,馒头中藏着一枚蜡丸。
没有交代,也无需交代。
生与死,皆如玉碎,清清白白。
翌日,天生异象。暮春时节也该暖风和煦些许,可汴京城却陡然卷来一股诡异寒流。
一夜之间,城外连绵的山岭覆上一层惨白的薄霜。苍茫天地间,风声呜咽,满是肃杀之气。
沿着青灰色的女墙,零零散散站着些面容肃穆的人。有老有少,有穿着旧儒衫的寒门士子,有戴着斗笠遮掩面容的致仕老臣。
在这风口浪尖上,仍有不怕死的人,执意来送这忠骨最后一程。
陆知舟混在这群送行者中,毫不突兀。
他前几日风邪入体,高热尚未退尽,连起身都显勉力。可今日,他硬是强压下病躯的沉重,披上大氅,非要来登这城楼。
姜绵拦也懒得费唇舌去劝,索性换了身青布半臂,挽起双丫髻,扮作个寻常丫鬟跟了过来。
城楼之上,狂风呼啸。
陆知舟立在垛口后。冷风一激,他偏过头压着嗓子低咳了两声,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病中的虚浮,指骨却死死扣着冰冷的青砖,硬撑着站得笔直。
姜绵低眉敛目,默然立在他身后半步。
“这是汴京城十年来,降得最荒唐的一场霜。”他忽而出声。
姜绵难得宽慰道,“不过一场倒春寒。霜落终融,往后汴京,未必没有阳春。”
“那丸药药性烈,入口封喉,不会有多余的苦楚。”姜绵看着青砖缝隙里结起的白霜,语调平淡,“陆大人要信我。”
陆知舟拢在大氅下的指节微微泛白,目光死死锁着下方的官道,没有回话。
几步开外,早起出城的百姓缩着脖子挤在道路两旁,对着囚车指指点点。
“作孽啊,这么冷的天,连件御寒的袄子都不给……”
“这可是罪臣!是贪官呢!仔细你的皮,少说话!”
窃窃私语声夹杂着冷风,嗡嗡地在长街上回荡。
官道上,葛梁文穿着一身单薄的囚衣,脚踝拖着沉重铁镣,在满地白霜中步履蹒跚地前行。
铁链在青石板上拖拽,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一下一下,盖过了周遭的杂音。
走出数十步,这枯瘦的老人忽地停下步子。
“走啊!老东西聋了!”身后的官差刚要上前推搡。
他没有理会身后官差的呵斥,而是缓缓转过身,仰起那张满是污垢的脸,望向高高的城楼。
隔着遥遥的距离,视线根本看不清城墙上的暗影。
可老人却像是笃定那里站着人。他艰难地举起那只戴着重枷的手,冲着那方虚空,随意又释然地摆了摆。
陆知舟浑身一震。
看样子,葛老似是在作别。
朔风扯着他单薄的囚衣。老人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冲着城楼嘶声长啸——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苍老凄厉的尾音尚未落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