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僵住。那双因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泥垢的手,就这么被一根根无情地掰开。
她愣怔地仰着头,雨水糊了满脸,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惶惑。
姜绵连眼神都吝啬。她利落转身,伞沿垂落的雨珠扫出一串碎帘,踩着杌子上了马车。
“走。”
厚重的毡帘落下,将外头那张凄苦的脸彻底隔绝。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雨势忽而转大。瓢泼冷雨砸在香料行门前的青砖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孙氏失了力道,跌坐在泥水里。乱发胡乱贴在两颊,形容枯槁。
她张着嘴,似是想喊,那声破碎的“阿绵”却被雨声淹没。
香料行的伙计见状,撑着伞提着长棍出来驱赶:“哪来的疯婆娘!满身泥水也敢往这儿凑,仔细冲撞了贵人!滚滚滚!”
长棍毫不客气地戳在孙氏单薄的肩头,将她推得一个踉跄,半边身子重重栽进泥淖里,溅起一身污泥。
马车内。
姜绵端坐如钟,脊背挺得笔直。
车窗外传来伙计粗鲁的喝骂与推搡声。她搭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骨节泛出森冷的青白。
终究没忍住。
指尖挑起车帘一角,顺着缝隙往后掠去。
雨幕昏沉,那抹灰扑扑的身影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躲避着棍棒,狼狈得活像条丧家之犬。
姜绵闭上眼,猛地松了手。
毡帘垂落,将那点微末的恻隐之心死死封在阴暗处。
她如今是太常寺的沈清荷,前路是刀山火海。若在此刻将这个来路不明的人认作生母,便是授人以柄。
她不能这般自掘坟墓。
马车转过街角,将香料行远远抛在身后。
行至马行街中段,车厢忽地剧烈一晃,伴着拉车马匹的一声长嘶,骤然停住。
姜绵猝不及防往前一倾,稳住身形蹙眉问:“怎么回事?”
车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隔着帘子回话:“沈典事,前头有辆马车坏了。车轴断在泥坑里卡死了,把巷子堵了大半。”
姜绵挑开窗帘一角。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斜斜横在泥泞里。方才车轮坠入暗坑,直接拗断了木车轴,断轴卡在坑底,一个眼熟的小厮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正咬着牙徒劳地去抬那重逾千斤的车轮。
待看清身形,发现那小厮竟是陆知舟身边的晓康。
姜绵眸光微动。她撑开青伞,踩着脚踏下了车,径直走到那辆黑漆马车前。
听见踩水的足音,晓康抹了一把泥水。回头看清伞下的人,他眼神瞬间戒备。
怪道今日出门这般倒霉,原是又撞上了这扫把星。
姜绵将伞檐微微抬高,也替晓康挡去了大半雨水。
她扫了一眼卡死的车轴,语气平淡:“雨势这般大,你这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去问问你家主子,要不要搭我的便车?”
“不必!”晓康头也没回,硬邦邦地一口回绝。
前两日主子同她闹得那般不欢而散,主子既动了那样大的肝火,眼下即便落难,也断没有再去承她情面的道理。
他虽不知内情,但到底可以名正言顺替主子回绝这毒妇了。
“我家主子便是自己走回去,也用不着你操心。”他自认这番回绝名正言顺,连转身向车厢内请示的工夫都直接省了。
姜绵微怔。
她定定看了晓康一眼。这小厮虽对她横眉冷对,可方才眼睛里的惶急是隐藏不住的。
她老早看出来,这晓康心性单直,说白了就是蠢。哪里像他那个城府极深的主子,心眼子多得像筛子。
察觉到不寻常,姜绵心底飞快掠过一丝计较。这小厮急成这副模样,绝非仅仅因为车马抛锚。
她重活一世,刻意留心政局,那等杀人不见血的帝王权术,她上辈子早领教过,自然能感知出这风雨后的波涛。
近来朝堂上葛梁文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只怕这几日的汴京城,注定不会太平。
姜绵懒得再听晓康聒噪。她径直越过他,一把推开了黑漆马车紧闭的木门。
“你干什么——”晓康大惊失色,想拦已是不及。
映入眼帘的是昏过去的陆知舟,平日里那个咄咄逼人、同她针锋相对的人,此刻正毫无防备地栽进软垫里。
昏暗中,他阖着眼,眉头死死拧作一团,整个人在湿透的衣袍里无意识地打着寒战。
姜绵弯腰探身,微凉的手背径直贴上陆知舟的额头。
掌下滚烫。
她猛地回过头,清泠泠的目光直刺车外的晓康:“他都高热成这副样子了,你还觉得不用搭车?”
晓康如遭雷击,慌忙扒着车辕往里一瞧,见自家主子都面颊潮红、浑身发颤地昏过去了。
他一拍脑袋,懊恼极了。怪不得方才驱车后,他隔着帘子请示,问主子是回知止堂、去本家,还是去闻书坊,里头始终没半点回音。
他只当主子在诏狱生了大气,闭目养神不愿搭理人,哪曾想竟是早就烧得人事不省了!
不怪上回章昭大人指着他的鼻子数落,说他一个粗手笨脚的武人,根本照顾不好主子,还说主子身边就是缺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
那时他还拍着胸脯说章大人看低他了。
如今看来,真是一点没骂错!
“那这……”晓康急红了眼,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前嫌旧怨,连滚带爬地就要往车厢里钻。
姜绵收回手,往后退开半步让出位置,语气不容置喙:“把他挪到我的车上。直接去他院上。”
……
连绵的冷雨被彻底隔绝在知止堂的槅扇外。屋内熏香混着微苦的药气微微漫开。地炉里炭火跃动,光影明明灭灭。
几番兵荒马乱的灌药与擦洗后,内室终于静了下来。
陆知舟在无边的下坠中,极其艰难地挣开眼。
高热烧断了四肢百骸的力气,他的视线被一层昏黄的烛光糊着。
床前垂落的轻薄纱帐,在热气中轻轻晃动,化作一片似真似假的缥缈烟水。
他辨不清生死,只觉灵识还在太虚幻境里浮沉。
就在这烟水朦胧间,一道静谧的剪影无声落进他眼底。
床前的薄纱帐半掩着,昏黄的灯火打在纱面上,晕出一团团光斑。就在这似真似假的光影里,他恍惚看见了一个人。
那影子离得很近。薄纱拂动间,隐约勾勒出一截极其细白匀称的下巴。
烛光顺着流转而上,映亮了一双莹莹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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