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压着长街，为了避人耳目，陆知舟的马车没走正道，专挑着冷清幽深的巷弄穿行，一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太常寺的侧门外。

他一把掀开车帘，跨下车辕，冷风卷着泥水气迎面扑来。凭着官身和腰牌，他没惊动前衙，径直从偏门跨进了太常寺内署。

他差了个相熟的小吏去香药库传唤，不多时那小吏跑回来，只道姜绵眼下不在库里。

恰逢有个管事的属官路过，见状便上前殷勤道：“小陆大人可是找沈典事？下官这方才还瞧见她往偏院的架阁库去了。”

闻言，陆知舟眸色一沉，心头积攒整夜的郁火骤然翻涌，再不耽搁，提步便匆匆往偏院赶去。

架阁库地处偏僻，素来清净。陆知舟刚迈进青砖月洞门，脚步便猛地顿住。

只见他想找的姜绵正立在廊檐下，和陈逢时相对而立，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模样瞧着热络，眉眼间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彻夜未眠，陆知舟脑中隐隐作痛。他站在风口，强压着心绪在底一遍遍提醒自己：闻书坊常接朝廷印书的单子，陈逢时亲自来送祭典要用的礼乐刻本，合情合理。

——可姜绵是香药库的，跑来装册籍的架阁库做什么？！

想到这里，陆知舟气懑到了极点，理智在这一刻尽数崩盘。他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阶。

玄色大氅在寒风里翻卷，皂靴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冷硬的脆响。

姜绵刚查完前朝香方的卷宗，正欲同偶遇的陈逢时寒暄道别，余光里倏地掠过一片浓黑。

还没等她看清，手腕便被一只大掌死死扣住。

“陆——”

惊呼刚起，那铁钳般的力道猛地一拽，姜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陆知舟二话不说，将人拽到身侧，转身便往外拖。

青石板路走得磕磕绊绊，陆知舟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姜绵被他抓着，脚下踉跄，几度险些踩到裙摆跌倒。

手腕上的骨节被他捏得生疼，她只觉得这陆知舟恨不得把自己手腕掐断。

周遭的青砖白瓦在寒风中快速倒退，她看着身前男人挺拔却紧绷到极点的脊背，向来波澜不惊的心底终于生出了一丝真正的慌乱。

“你放开我！”

可对方充耳不闻，手背上青筋暴起，步子反而迈得更大了。

陆知舟虽挑了太常寺里人迹罕至的夹道小路走，但姜绵仍旧怕被人撞破，一路上心惊胆战，频频四下顾盼。

夹道里浮着一层经冬未散的潮气，姜绵实在忍无可忍，压低嗓音焦急怒道：“陆知舟，你疯了吗！若是被人瞧见怎么办！”

陆知舟的步子突兀地刹住。姜绵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他霍然转身。这处角落恰在太湖石的阴影里，背光之下，他眼底的戾气毫无遮掩地压了下来，几他咬牙冷笑：“瞧见？那你方才与陈逢时那般热络，就不怕被人瞧见了？”

姜绵气结。

简直莫名其妙，胡搅蛮缠！

她挣不脱他铁钳似的手，索性心一横，低头冲着他那没好全的伤处，张口便狠狠咬了下去。

“嘶——”

陆知舟吃痛，倒吸了一口冷气，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半分。他拧着眉垂眸，看着埋在自己胳膊上的发顶，咬牙道：“你属狗的么？”

姜绵松开嘴，毫不退让地仰起脸死死瞪着他，眸光冷锐。

这副硬气模样，如同一把柴火，“轰”地将陆知舟心头那股燥郁彻底点燃了。

礼教什么的通通抛之脑后，他二话不说，俯身一把掐住她的腰肢将人腾空拔起。任凭姜绵如何踢打挣扎，他愣是阴沉着脸将人强行抱出了角门。

行至马车前，他掀起车帘，又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人甩进了候在巷子里的马车。

厚重的车帘猛地砸下，将外头的冷风与光亮尽数隔绝。

车厢内逼仄狭小，一股苦楝香瞬间将两人死死包裹。姜绵被甩得身子一晃，后背撞在车壁上。

姜绵一记吃痛，撑起身子仰头看陆知舟。

陆知舟只手撑在她耳廓旁的车壁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只见他眼底熬出的红血丝在这清冷的晨光下显出几分可怖的戾气。

姜绵无端觉着害怕，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不可理喻的脸，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抬手便挥了过去。

“啪！”

一记极清脆的声响，姜绵赏了他一记耳光。

陆知舟这被打得偏过头去，难得退开了几分。

他本就生得冷白，这一巴掌姜绵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清隽的面皮上顷刻间便浮起了一道鲜红分明的指印，瞧着分外扎眼。

陆知舟微垂着眼睫，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混着微麻，顺着皮肉直冲脑门。他只觉得荒谬至极。

陆知舟缓缓回过脸，修长的指尖抬起，指腹蹭过那道红痕，他眼睫微掀，唇角却挑起一抹讥诮。

“你哪来的资格打我？”他嗓音微哑，反手一掷。

几张按着鲜红指印的供纸被他甩在姜绵身侧的软垫上。白纸黑字，在逼仄昏暗的车厢里分外扎眼。

“城南药铺的伙计，西街杂货铺的掌柜。”陆知舟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字字如刀，“初八购夹竹桃，初十寻生草乌。药铺证词俱在。寻常研香，何必要备这等烈性毒草？”

姜绵目光扫过那几张薄纸，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借着研香的名头熬炼毒汁，再借李亦棠的手送进李亦舒的茶盏。等人在庄子上毒发，你再利用太常寺直舍的机括造出整夜捣香的假象，借李亦棠的车架出了城了结一切。”陆知舟扯了扯唇角，笑意却半分未达眼底，“神不知鬼不觉，这借刀杀人的局，布得当真漂亮。”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姜绵连碰都懒得碰那些供纸。她仰起脸，迎上陆知舟满含压迫的视线，寸步不让。

“小陆大人说笑了。买几味寻常药草罢了，大人凭这几张纸，就想定我杀人的罪？未免太儿戏了些。”姜绵眼神冷锐，“倒是大人，对我接触过什么人、买过什么物件了如指掌。看来大人也并非什么坦荡君子，自我入京起，这背地里监视我的眼线，就没断过吧？”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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