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二人几乎同时下马,直奔楼内。
沈图南关心则乱,却分神发现大地还在震颤,脸色一变,死死拉住萧承望,让他在外面等。
然后自己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他要找他的人,不应该牵扯到萧承望。
现在余震还没有结束,贸然闯入跟送死无异。
萧承望大惊失色,慌忙拉住他,说现在不是好时机,支援的人马上就来,让他再等等。
沈图南狠命地挣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回头就是一巴掌,把萧承望推了个踉跄。
其实不重,他这次算是收着劲了,如果是放在平时,这一掌下去,挨打的人可能会被打成脑震荡。
纵然萧承望下盘稳,也是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承望,她要是真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我他妈……”
他面若罗刹,话没说完,狠狠地闭了闭眼,浑身颤栗不停。
萧承望看着,捂着胸口,嘴唇直哆嗦,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死死盯着楼阁,盼着程掌珠长点心,缩在墙角哪怕少受点伤也是好的。
裴行知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出生的那天是个艳阳天,天空很蓝,万里无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色,每双拥抱他的手都带着暖意,让人心生眷恋。
婴儿状态的裴行知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张张真心实意的笑脸,屋檐下穿堂而过的风,丫鬟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小厮露出的淳朴的笑脸……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对这个世界一见钟情。
裴家嫡长孙一出生就被寄予重望,在旁人的仰慕与称赞中,他一点点长大,也越来越麻木。
他见过的人太多了。
献媚讨好的,嫉妒成狂的,表面和善、背地里却耍阴招的……
那些脸融合,交缠,分开,最终化成了一张张看不清五官的面皮。
父亲大惊失色,遍请圣手为他调理。裴行知头上缠着一圈圈的纱布,脸上茫然,任由他们摆布。
最终却一无所获。
他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多到他记不住他们的脸,多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只能听到别人的声音,看不到他们究竟长什么样。
试想一下,如果你在一个陌生的地界,整天看着一群脸上没有五官的人在你面前晃来晃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你会什么感觉呢?
大抵也会跟他一样,从一开始的惊惶,再到后来的熟视无睹。
直到那天,他看到了程掌珠。
成婚之后,她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他是在什么时候对她动心的。
裴行知笑而不语。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比她印象中的初次见面要早很多。
好像是大昉成立的第二年,他国来朝,宴席进行到第三天时,其中一个国家的首领突然发难,说要较量一下马术。
当时的大昉其实很强,可那种强是外强中干的强。
最开始的那几年选拔出来的官员很多都被世家子弟垄断了,平民很少有能出人头地的机会。尽管后来程掌珠盖了青云台试图改变这一现状,可没有个三年五年的,哪能那么容易就看到好消息。
以至于现在的大昉朝堂之上都是一群花拳绣腿的草包,沈图南自己带的那帮人里其实也有他的心腹。
可当年他起覆的时间确实有点太晚了,很多心腹都受了重伤,马术比赛这种东西伤筋动骨,他们年纪大了,实在有心无力。
沈图南本来打算亲自下场,不知道程掌珠跟他说了什么,硬是把他劝下来了。
也不知道她的马术是跟谁学的,她居然会骑马,而且骑得很好。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骑装,干净利落,长发束成马尾,绷着小脸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时。
裴行知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他不关心谁输谁赢,他只关注自己能谋得怎样的利益。
这场马术比赛里,天南地北十三个国家一共选出了十三个选手,其中不乏女人,虽然少,但在前五轮的比赛中仍然能看到她们的骑术之精湛,世间之少有。
而台下的裴行知恍然间意识到一件事——这十三个选手其实都是各自国家的魁首。
换而言之,这些小国私下已经商量好了,这两年加强训练,然后在大昉的地盘上狠狠打他们的脸。
试想,还有什么是比压东道主一头更扬眉吐气的事呢?
跑前几圈的时候程掌珠还算如鱼得水,甚至还能抽空对高台之上的沈图南笑,眉眼弯弯,像是在嘚瑟。
可在最后一场,她就笑不出来了。
最后一场是障碍赛,需要一边躲避障碍物一边控制马匹,顺便还要分神躲开来自其他选手的攻击。
这个过程极为挑战耐心和反应力,稍不留神,就是满盘皆输。
程掌珠咬牙往前冲,甚至还使了点阴招,秉的就是一派只要赢、不要脸的劲头。
眼看着赛场上剩余的选手从五个变成三个,最后只剩下她和另一个女孩,大昉的臣子都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赛况。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程掌珠技不如人,一时不察,在躲避对方的飞镖时被虚晃一枪,从马上狠狠地摔了下来。
观赛台上一阵唏嘘。
裴行知原本还在和各国使臣谈笑,看见那抹小小的绿色身影坠马,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起身推开身前侍卫,不顾礼仪地冲下看台。
就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程掌珠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许久,突然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呜咽。
只是很小的,像猫儿似的呜咽。
有几个太医拎着药箱火急火燎得赶过去,手忙脚乱地想去给她治疗,拉了拉,没拉动,反而使那哽咽声逐渐放大。
她趴在冻土上,肩膀发抖,谁拽都不起来。
直到沈图南率先有了动作,他们这群臣子才敢小心翼翼地往跟前凑。
沈图南一身玄衣,高马尾,脸上是病态的苍白,眼睛却又黑又亮。
他先看马有没有踩到她,再蹲下来,半跪下来放轻声音,“摔哪了?”
“先起来,不哭。”
周围各国使节、参赛选手都围着看,一个女官想伸手拉,被一个抬手制止,“都别碰她。”
然后,裴行知就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沈图南微微弯腰,高大身躯挡开旁人视线,单膝跪在她身边,看那人死死扒着冻土不肯起来,知道不是疼得动不了,是输了比赛委屈。
他知道她在委屈什么。
十三个国家一路跑到最后,就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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