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局势在这半年里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小国像是察觉到了大昉与裴家之间那道正在变宽的缝隙,骚扰的程度愈发变本加厉,甚至于有人试探着往大昉国境内推进了三十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
程掌珠和沈图南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她出面,和裴行知在城外找一处中立之地谈判。
地点选在长安西郊一座旧塔楼上。
那座塔是前朝所建,四方无遮,便于双方带兵驻守。
谈判持续了半日。
她和裴行知坐在塔顶的四面通风的阁层里,中间隔着一张旧案,上面放着许多摞文书,程掌珠看了半天,偷瞄了一眼又一眼,这才发现那些都是他用来拿捏自己的把柄。
她被气笑了。
早该知道的,裴行知哪有这么好心。
也许这辈子的他是对程掌珠有些好感的,可那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的身后是整个裴家。
主系、旁系,男子、女子……许多人的命运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这也就注定了,他绝不可能因为程掌珠一个人就置那么多人的生死于不顾。
之所以会帮她查资料、疏关卡,只不过是因为他从中有利可图罢了。
就比如那天他送来的旧档。
那些被标出的条目,全都是裴家旁系那些老人留下的旧痕,裴行知把自己的人和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换句话说,这是证据,也是托词。
能让她看清裴家真正的烂账在谁手里,同时又保证他的人能全身而退。
终于,他开口了。
“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边境那些走货线,我能让人连夜封掉。那几支部落手里的旧契,裴家可以出价买回来。裴家旁系那些烂账,我可以写一道手令,把他们从裴家宗谱里除名。”
说到这,裴行知的眼里隐约带了几分审视与估量,仿佛前几日对她的好感只是昙花一现,“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能拿出什么来换这些。”
程掌珠啜了口茶,指节却微微泛白。
确实。
不打那些小国,是因为她知道打下来之后也守不住。
打仗要钱,要粮,要人,那些百姓刚过几天安稳日子,程掌珠实在不想让他们再闻一次硝烟的味道。
可如果不打,边境的麻烦就不会自己消失。
程掌珠现在着急的是需要人替她从里面把那些路堵上,而能做这件事的,只有裴家。
裴行知父亲那一辈签的旧契,他自己也拆不掉。可如果现在裴行知以裴家现任当家的身份对外放出消息,说裴家不再认那些旧契,那些人就没了通路。
程掌珠面色凝重,半天没有说话,许久,抬眸,不动声色地重新评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想要什么?”
即便不想承认,但裴行知确实把她看得透彻。
她今天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和他谈,是因为她已经算过了,打那些小国的代价比答应他更大。
那又何必再舍近求远。
裴行知眉眼微动,索性开门见山,“我要裴家在新朝的商路不被六部盘查,要裴家旧账中所有涉及边境贸易的部分,由朝廷统一发一道特批文,不问过往。”
“要你签一道手令,但凡裴家商路被任何关卡以‘旧案’为由扣押,你可以直接调兵解扣。不需要你护着裴家的人,但需要你护着裴家的货。”
程掌珠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这条件可太流氓了。
可偏偏现在建国初期,他们奉行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若是大动干戈地和一群蟑螂似的小国打架,难免惹得百姓心里犯嘀咕。
她有些头痛。
程掌珠沉默了一瞬。
“你查那些旧档给我,是因为你知道那些旧档可以帮你把裴家旁系的旧患连根拔起。你让我看见那些烂账,我就不会再用那些烂账去动裴家嫡系。”
换句话说,他是在用程掌珠帮他清理门户。
和前世他做的别无二致。
思及此,程掌珠突然有些想笑。
果然,这才是裴行知。
裴行知没有否认,态度依然温和,“你拿那些来和我谈,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替你查、替你标、替你送到案上,那些都是裴家该还的债。但你在塔上和我谈的时候,应该清楚一点,我是以裴家当家的身份在和你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紧皱的眉头舒展,整个人突然放松下来,像是在等着自己的猎物自投罗网。
“所以你要想清楚。毕竟,筹码这种东西,如果不能发挥它的最大价值,那就与废物无异。”
程掌珠低头掰手指头,第一次体会到进退维谷的感觉。
她很久没有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好小子,裴行知,你给我等着。
“……特旨可以发,旧案可以清,解扣手令我可以签,但你要让那些小国自己把暗线撤了,不能只停掉裴家的通路。你停了裴家的路,他们还会去找别家的路。你做不到的事,算不上拿得出手的条件。”
这话其实说得不太中听。
裴行知的眸色沉了几分,视线在她的唇上停了一会,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们撤不撤,是他们的事。裴家的路停下来,他们找不到第二条能撑住的线,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可以向你保证,七天后,边境不会再有人从裴家旧道里走出一条不该走的路来。”
程掌珠咬牙切齿地在文书上签了字。
这辈子就栽过两次跟头,一次是阿图尔另一次就是他。
她恨得要死。
事情已经谈妥,就再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裴行知整了整衣襟,施施然起身,路过面色灰败的程掌珠时,微微侧头,状似无意,“你对裴家做过的事,我都知道,但我不会用那些事来压你。”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程掌珠的背影一僵,脸色在塔楼的光影中半明半暗,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以为他不知道的。
程掌珠从头到尾都没给裴行知交过底。
在挺久之前,她就在六部安插了一个主事,专管裴家文书的流转。
如果有哪道文书被卡住,会有人在三天之内替她疏通,然后暗中记下书信上登记的双方名字,三个月后再把那份记录递到裴家各房的主事手里,让他们狗咬狗。
最开始的时候,程掌珠从没打算过让裴家全身而退。
而现在,她失策了。
裴行知这才笑了,一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琥珀色的光。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程掌珠这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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