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偏过头避开他的手,“只是累了。”
沈宴清收回手也不恼,负手立在她面前低头看她,过了片刻忽然说起今日施老大夫来书院的事。
苏锦的心猛地一沉,攥紧袖口抬眼望向他。这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让她脊背发凉。
“施老大夫开的那张方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抓药?”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苏锦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松开,反复数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知道孩子是你……”
可她还未说完便后悔了,因为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哀求他承认。
果然,沈宴清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的情绪却冷得像鉴湖腊月里结的冰。
“你倒是敢有别人的吗?”
水阁里传来下仆添茶时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他偏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那种藏着疏淡的温和。
“这孩子我不要,不如趁早去抓一副落胎药,了结此事。”
话说得干净利落,像是早已深思熟虑过无数遍,又或许是根本不屑于为这种事多费心神。
苏锦只觉得耳边的蝉鸣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个孩子……我……!”
那时大夫对她说的话又隐隐回响在耳边——
当时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将手指从她腕间收回来时沉默了好一会儿,提起笔又放下,反复了两次才终于落墨。她当时以为是什么妇科隐疾让老人家不好开口,现在想来,那双见惯了生老病死的浑浊眼珠里分明还藏着旁的什么东西。
“娘子这胎若是落了下回怕是难了。”施老大夫写罢方子将笔搁回笔架,然后抬头看她,“气血两虚,胞宫虚寒,原就不是易受孕的体质。老夫行医四十年见过不少这样的脉象,落了头胎便再也没怀上的,十个里头总有六七个。”
她当时坐在诊案前的圆凳上,双手交叠在膝头攥得指节泛白。她思绪一片空白,却敏锐地听见窗外药童正在翻晒药材,竹匾里躺着切成薄片的当归和黄芪,被日头晒得微微卷起边角,还能嗅到空气里浮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施老大夫大约是见她久久不语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怕被隔壁候诊的病人听了去。
“娘子若是不便……”
他说的“不便”是什么,两人心里都清楚。
书院里的杂役婢女与主子爷们有了首尾,这种事或许在崇文书院并不稀奇。往年的旧例要么是一贴落胎药悄悄了结,要么是发卖出府远远地打发了去,运气好些的能被许给庄子上的佃户做个正头娘子,运气差些的便不知流落到何处去了。
可苏锦当时没有应声,只沉默地接过那张方子折好收进荷包里,起身福了一福便走出那里。
此刻她站在水阁外,耳畔交替回响着施老大夫那句“下回怕是难了”和眼前这个男人方才那句“趁早去了结此事”。
夜风将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浓烈得几乎有些呛人,她忽地想起小禾刚出生那几日的事。
那是腊月里最冷的时候,屿山村的渔船无一例外都不好出海,她独自躺在四面透风的产房里听着外头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疼了许久才将那孩子生下来。接生的稳婆将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包裹进旧布里递到她枕边时叹了口气,告诉她是个女娃娃,又说可惜了当爹的没能看上一眼。
那时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可能已经随着陆川葬身海底已经流光,所以她那时没有哭,只是侧过脸用嘴唇碰了碰自己孩子湿漉漉的胎发,那一瞬间从她自己胸腔里涌上来的东西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也更滚烫的情感。
犹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摸索了许久,忽然触到了一小簇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火苗。
所以她给小禾喂奶时常常会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上很久。陆小禾的模样生得像陆川,浓眉长眼,鼻梁还没长开却已经能看出他父亲的影子。她那时想的是等小禾长大一些她便带着孩子去县城里谋一份工,替人浆洗衣裳也好、在绣坊里做学徒也罢,只要能挣一口饭吃便能把孩子养大。毕竟村里那些妇人围在她家门口说的话她也都听见了,什么克夫命,扫把星……说是这样的女人留在村里迟早害了大家。
那时她抱着小禾坐在门后的矮凳上听完了全部,怀里的孩子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她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压低声音哄了许久才将那道细弱的哭声压下去。
第二天她便托人给柳香莲捎了信。
将小禾送走那日下着濛濛细雨,她把孩子裹在自己唯一一件没有打补丁的褙子里抱到渡口。柳香莲撑着伞站在船头接过孩子时面上堆着笑,说锦娘你放心我一定把小禾当亲生的养。她站在船上看着那河堤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雨幕尽头,雨丝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后来她投奔兄长,靠着一层关系进了崇文书院,每月领了月钱只留下最微薄的一份给自己度日,其余的全部托人捎回屿山村。赵嬷嬷有回撞见她在吃隔夜的冷粥就咸菜,心疼得直咂嘴说苏娘子你这是何苦,有银子就该打扮打扮自己,若是能在城里成了家落了脚,岂不是更好。她那时候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将碗里的冷粥吃干净。
她心里时刻惦念着一笔账,每月捎回去的银钱里若是多出一文便能让小禾多吃一口细粮,多出两文便能给孩子扯一截花布做件新衣裳,多出三文便能在年节时买一尾红艳艳的金鱼让孩子提着走街串巷。
她觉得自己欠小禾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不敢细算。
如今这个未成形的孩子在她腹中还不足两月,既没有心跳也没有形状,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可她听见施老大夫说“下回怕是难了”的那一瞬间,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沈宴清的脸,也不是那些铺天盖地的委屈和惧怕,而是小禾被送到同乡好友柳香莲怀里那天从襁褓里伸出来的一只小手。
那只手只有核桃大小五根手指蜷在一起像一枚将开未开的花苞,指尖是半透明的粉红色在雨幕里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好看。
她已经弄丢一个孩子了。
她把小禾送到柳香莲手里的时候对自己说这是为了让孩子过上好日子,可每到夜里她闭上眼看见的都是那只从襁褓里伸出来的小小的手。她不知道小禾在柳香莲那里究竟过得好不好,捎去的信十封里头能收到一封回信便算运气好,但回信上永远是那几句翻来覆去的话……孩子很好,长高了,会叫人了,不必挂念。
她每次读起那些信都觉得那些字迹如同隔着一层浓雾,叫她怎么也看不清孩子如今的模样。
这个孩子她不想再丢掉,倒不是因为这是沈宴清的血脉,也不是因为攀上沈家便能飞上枝头,更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情爱。她要留下这个孩子,仅仅是因为这是她的孩子,是她身体里长出来的一块骨肉,还是小禾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手足,是她在这座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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