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书院的藏书楼建在鉴湖西岸,远远看去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但因年代久远,墙根处爬满了墨绿色的薜荔,瞧着就格外幽静。若是有人登高,从二楼的支摘窗望出去,还能看见湖心的水阁和更远处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影。
这般美妙的景色可谓是叫人觉得心旷神怡。
可苏锦从书院后角门出来的时候,脸色却差得离谱。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药方,略瞟一眼就能看见施老大夫的字迹端正清瘦,写的墨迹却重得让人觉得拿不住那张纸。
——寸脉沉细,尺脉滑数,孕事无疑。
苏锦将那张纸揉得更皱,脚下打飘地穿过夹道的那排树荫。
此时正值六月蝉鸣聒噪得厉害,日光从枝叶缝隙筛落下来,在她月白色的窄袖短襦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苏锦就这时,于书院西角门的井亭边遇见了正要出门采买的赵嬷嬷。对方拎着竹篮,见她面色苍白便多问了一句:“苏娘子,可是中了暑气?”
苏锦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想了想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托她路过车马行时捎个口信给城东布庄的林巧莺,只说有急事相商,旁的不用多提。
赵嬷嬷接过铜钱满口应下,临行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苏锦站在井亭的阴影里,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整个人好似一株被日头晒蔫了的白海棠。
苏锦又在原地呆愣了会儿,随后才回到藏书楼的值房。
崇文书院每隔三年便会清点一次藏书,她与另两位杂役分作两班,一人登册一人核架,今日轮到她核架,从卯时忙到巳时,才将经部的三层木架清点了不足一半。值房的竹帘半卷,午后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苏锦在条凳上坐了许久才伸手按住那些翻飞的纸张,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面时忽然想起施老大夫把完脉后说的那句话。
“若是娘子不便,老夫可以不开这张方子。”
她当时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现在想来,老大夫大约也是见过类似之事。
话说回肚子里这个来得始料未及的孩子,还是来自她与沈宴清之间的孽缘。
这事的起因说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去年腊月书院放了年假,杂役们轮值守院,她因无家可归便主动揽了除夕到上元的差事。那夜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鉴湖封冻,她独自从厨房提了热水回值房,经过水阁时却看见里头亮着灯。那时沈宴清披着一件石青色的鹤氅独坐窗边,面前的炭盆烧得正旺,手边的酒壶却已经空了大半。她本想悄声退开,但厚实的积雪在脚底发出细微声响,让他转过头来。
那夜那双含情的桃花眼被酒意浸得水光潋滟,隔着漫天的雪幕望过来时,竟让她生出一种被攫住的错觉。
后来发生的事她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过,连一向亲近的嫂嫂林巧莺追问时她,也只说那夜是在书院偶感风寒,被沈公子照拂了几句。她心里清楚,以沈宴清清河沈氏嫡长子的身份,与她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书院杂役之间隔着的不止是门第,更是她那段从未对人言明的过往。
她毕竟不是待嫁闺中的少女,即便看着年轻,她也嫁过人了,可丈夫陆川出海捕鱼时翻了船,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她独自生下女儿小禾,在村子里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好几年的克夫命,最后实在待不下去,才将孩子托付给同乡,也是年幼时手帕交的好友柳香莲,只身来了临州城。
这些过往她从未对沈宴清说过。一开始是不敢,后来更是不知如何开口。
沈晏清那样的人,待她好时温柔得像三月春风,替她拢发,为她添衣,在无人处叫她的小名锦娘,让她恍惚以为自己也能像寻常女子一样被人珍视。可他翻脸时又冷得像数九寒天,有一回她端茶时不慎洒了几滴在他刚画完的画稿上,他抬眼瞥她时唇边还挂着笑,语气却凉薄得让人心口发紧。
“你这双手若是连茶都端不稳,不如去灶房劈柴。”
她当时咬着唇没有说话,弯腰收拾碎瓷片时指尖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留下些许斑驳的痕迹。他瞧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隔日她的值房里多了一罐上好的金疮药。
想到这里,虽是思绪万千,但对谁也说不出口。
苏锦将那张药方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腰间的荷包里,想要起身继续去核架。
经部的书架高及房梁,她踩在木梯上逐册比对,日光从高处的气窗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浮沉。她伸手去够最上层那套《周易正义》时衣袖滑落,露出腕间一圈淡淡的青紫痕迹,那是前天夜里沈宴清留下的。
他从外间应酬回来时已经饮了不少酒,将她从值房拽到水阁后的暗室时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掐着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墙上,滚烫的呼吸混着酒气落在她颈侧,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把她揉碎。她咬着唇不敢出声,他倒是好不害臊地在她耳畔低低笑了一声。
“锦娘,你究竟在怕什么?怕人知道……还是怕我不要你?”
她把衣袖拉好,从梯子上下来时腿有些发软,扶着书架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这时窗外已经传来书院学子们散学后的说笑声,有人在谈论今年秋闱的考题,有人在约明日同游西湖,那些清朗的少年声音被风吹进藏书楼,听起来仿佛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苏锦将《周易正义》放回原处,指尖拂过书脊上的标签时忽然想起陆川当年爽朗笑起来也是这样令人感到生机勃勃,他在渔船上忙活一整天后回到岸上,还不忘从怀里掏出一颗被体温捂得微热的麦芽糖塞进她手心。
“今天的鱼卖了好价钱。”陆川笑着笑着说,“咱们把那天你想要的新衣裳料子买下来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已如隔着一层水雾看画,轮廓还在,颜色却早已洇成一团模糊的灰。
傍晚时分苏锦的嫂嫂林巧莺来了,她手里拎着一篮子新摘的枇杷,说是布庄隔壁的果农送的。等在值房里坐下后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的见闻,比如谁家夫人订了三匹云锦又嫌花色不够鲜亮,谁家丫鬟来扯布时少带了银钱赊了账。
不过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苏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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