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在六月。考场设在区里一所重点中学,孙小六提前一天去看了座位。他的位置在靠窗第二排,窗户正对着一棵银杏树,叶子绿得发黑。他在那张桌子上坐了一会儿,桌面坑坑洼洼的,有人用圆珠笔刻了一个“早”字,被人用涂改液盖住了,又被人用刀片刮开。来来回回,那个字反而比原来更深。
考物理那天早晨,下了一场小雨。孙小六坐在考场里,能听见雨点打在银杏叶子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无数根很小很小的手指在敲桌面。他手腕上的红绳被汗水洇湿了,玉扣贴着的皮肤微微发凉。他把手摊开,看着掌心里握锥子磨出来的茧,然后把拳头攥紧,松开。开始答题。选择题做完,填空题做完,翻到计算题。第一道是浮力与密度,他画了一个木块,标上浸入体积,在旁边写下“漂浮=重力=浮力”,一步一步展开。第二道是滑动变阻器,他把电路图画在草稿纸上,手指沿着电流走了一遍,滑片往左,电阻变小,电流变大。手指走过那条路,他知道答案。第三道是滑轮组机械效率。他看到题就想起周老师实验室里那根粗麻绳,想起自己拉了一米多绳子、钩码只升起不到二十厘米,想起手上感觉到的分量——不到一斤。他在草稿纸上写下“有用功除以总功”,代入数值。算到最后一步,得出了一个百分数。他看着那个数字,知道是对的。
考完出来,雨停了。银杏叶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树根下的泥土里。林宇从隔壁考场跑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校服领口也湿了一片。他跑到孙小六面前,嘴张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滑动变阻器那道题,我画了电路图。画了三遍。最后一遍画对了。”他把手心摊开,掌心里全是汗,之前抄单词留下的蓝黑色墨迹被汗洇开了,变成一团模糊的、云彩似的痕迹。“我不管对不对。我画出来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干了,然后攥成拳头,举了一下。
陈浩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文具袋,拉链没拉上,露出里面的准考证。他在他们旁边站住,没说话。三个人并排站在银杏树底下。雨后的太阳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陈浩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子,看了看,夹进准考证里。“我奶奶说,考完回去吃饺子。韭菜鸡蛋的。”他顿了顿,“你们都来。”
查分那天,孙小六在修鞋摊上。蒋师傅的遮阳伞撑着,炭炉上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放着搪瓷碗,碗里有几颗剥好的蒜瓣。她现在剥蒜只用手指搓了,搓得很慢,蒜皮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碗里,她用指尖一片一片拈出来。孙小六坐在塑料桶上,手里拿着手机。他爸站在他旁边,工作服还没换,袖子上沾着仓库的灰。他妈站在门廊底下,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油。林宇和陈浩蹲在遮阳伞外面。谁都没说话。茶壶咕嘟咕嘟响着。老太太搓蒜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
孙小六按下了查询键。屏幕亮了。他把手机放在铁皮箱子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总分五百三十一。物理九十三,英语九十二,数学八十九。区重点分数线,五百一十。过了。超了二十一分。
蒋师傅第一个动的。他把搪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烫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在铁皮箱子上,挨着孙小六的手机。杯口的热气升起来,把手机屏幕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后面。“好。”他说了一个字。
李婉第二个动的。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把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很久。围裙上那块油渍被她擦得发亮。然后她转回来,走到孙小六面前,把手放在他头顶上。放了一下,拿开了。
孙志远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个软抄本,翻开。在最新一页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字:“六月某日,小六,五百三十一。”写完,把软抄本合上,放回口袋。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本子,指节发白。
林宇查了自己的分数,四百六十七。普通高中分数线四百五,过了十二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看了三遍。然后蹲下去,从地上捡了一颗老太太搓掉的蒜皮,放在手心里。蒜皮是紫白色的,薄得透光。“过了。”他把蒜皮攥在手心里。“我妈说,过了就给我缝一床新被子。带去住校。”
陈浩的分数是五百四十八,区重点过了,超了三十八。他没有查,是郭老师打电话告诉他的。他接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门廊底下剥蒜,听完,把手机放下,继续剥蒜。剥了一颗,又剥了一颗。剥到第三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把蒜放在搪瓷碗里,站起来,走进屋里。老太太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翻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双红皮鞋。他奶奶结婚那天穿的,蒋师傅修过的那双。牡丹花从鞋头绣到鞋跟,裂纹被金线填过,旧皮子接着新鞋底。他把红皮鞋放在老太太膝盖上。“奶,我考上了。”
老太太把手放在红皮鞋上。她的手不太听使唤了,手指在鞋面上慢慢移动,摸过那朵牡丹花,摸过那道被金线填着的裂纹,摸过新旧皮子之间的接缝。摸到接缝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你爷爷要是知道,不知道多高兴。”她把红皮鞋抱起来,贴在胸口。抱得很紧,像蒋师傅说的那样,像抱着一个小孩。
那年夏天,巷子里的槐树叶子长得特别密。树荫从巷子口一直铺到修鞋摊,把整条巷子都罩在一片凉凉的绿色里。老太太现在每天都坐在树荫底下,不剥蒜了,就是坐着。陈浩把藤椅搬到槐树底下,她坐在那儿,膝盖上放着那双红皮鞋,从上午坐到傍晚。有人从巷子里经过,她就冲那人点一下头。点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孙小六离开巷子那天是八月最后一天。他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蛇皮袋里装着新被子——李婉缝的,被面是碎花布的,被里是白色的棉布,针脚密密实实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用一根红绳捆着。他妈把被子递给他,说“脏了拿回来洗”。他把被子拎在手里,红绳勒着掌心。玉扣还在他手腕上,贴着脉搏。他把被子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摸了摸手腕上的玉扣。
蒋师傅的遮阳伞撑着。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修着一只童鞋。鞋面上绣着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断了,他用金线一针一针地接着。看见孙小六走过来,他把童鞋放在膝盖上,从铁皮箱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截蜡线头,绕在一个小纸轴上。“带着。修鞋的手艺,你学了一年。以后修不修鞋都不打紧。这截线头你留着。想修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手就记得了。”
孙小六接过线头。纸轴是蒋师傅用烟盒纸壳卷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小六”。他把线头放进口袋里,挨着火柴盒。
陈浩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颗蒜。蒜瓣上刻着新的“六”字。“六”的那一捺拖得很长,和之前两颗一样。他把蒜放在孙小六手心里。“我奶让给的。她说,三颗了。”孙小六把蒜攥在手里。蒜瓣凉凉的,刻痕硌着掌心。他把它放进口袋里,挨着蒋师傅的线头。
林宇跑过来的时候,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编织袋。袋子里装着被子、枕头、脸盆、一双新球鞋。编织袋的拉链坏了,用一根鞋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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