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天,黑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塑料牌子,挂在黑板右边,红底白字,印着“距中考还有”五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可以插数字卡片的卡槽。郭老师从粉笔盒里抽出一张“1”和一张“2”,并排插进去。一百一十二天。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煤渣跑道上还有残雪,被早晨的阳光照得亮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孙小六看着那个数字。一百一十二,他把它拆开了——一百天,再加十二天。一百天是三个多月。十二天是不到两个星期。拆开了就不大了。他把视线从牌子上收回来,翻开课本。书页上的字他已经预习过了,昨天晚上在台灯底下,把语文的古文和英语的阅读理解各做了一篇。做错的地方用红笔圈了,今天要问。
郭老师没有讲新课。她让全班把上学期期末的卷子拿出来,一道一道地过。不是她讲,是学生讲。谁错了谁站起来说错在哪儿,为什么错,现在会不会了。说到阅读理解,她点了一个女生的名字。女生站起来,声音细细的,说她把“作者为什么用‘踽踽’这个词”答成了“作者喜欢用生僻词”。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女生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郭老师没有笑。她把粉笔放在讲台上。“‘踽踽’不是生僻词。是孤独地走路的样子。你答错了不是因为你不认识这个词,是因为你没有把自己放进那个走路的人身上。你只是从外面看这个词。”她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踽踽”两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弯着腰,背着什么东西,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作者写的是他父亲。他父亲一个人走在送他的路上,走得很慢,背驼着。你把自己当成那个走在路上的人,这个词就不会忘了。”
女生坐下来,把“踽踽”两个字抄在了卷子边上。她抄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在描红。
课间,林宇从后排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英语词汇手册。封面用透明胶布贴了好几层,书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胶。他把手册摊在孙小六桌上,指着一个用荧光笔划过的单词。“这个,我昨天背了,今天又忘了。‘necessary’,我老是记不住中间是一个c还是两个c。”
孙小六看了看那个单词。他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也划过这个词,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一个c,两个s”。他把小本子翻出来给林宇看。“你记反了。一个c,两个s。necessary。你把它拆开,ne-ce-ssary。ce是一个,ss是两个。”
林宇把单词抄在手心里。圆珠笔在掌心上划过,留下蓝黑色的笔画。“一个c,两个s。”他把手心攥起来又摊开,看了两遍。“我妈昨天给我报了个英语补习班。不是那种贵的,就是巷子口那个退休老师办的,一节课二十块钱。她说二十块钱管什么用,我说管记住一个单词。记住一个是一个。”
他把手心攥住了,没有再摊开。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马没有再让学生跑煤渣跑道了——雪化了以后跑道泥泞,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走在浆糊里。他把学生带到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练立定跳远。中考体育考立定跳远,占十分。老马在地上用白灰画了一条起跳线,又画了刻度,两米满分,一米八及格。刻度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拉长了的蛇。
学生一个一个跳。有人跳了一米九,落地的时候脚底打滑,屁股坐在了地上,白灰沾了一裤子。有人跳了一米六,老马说你再跳一次,摆臂用力,蹬地的时候脚掌整个踩实。那人又跳了一次,一米六五。
轮到孙小六。他站在起跳线上,脚掌踩着白灰线边缘。摆臂,屈膝,蹬地。身体腾空的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脚掌离开地面的那一刹那,地面的力从脚底传上来,穿过小腿、大腿、腰、背、肩膀,一直传到指尖。像锥子扎进皮子时那道反作用力。像钥匙浸入水中时橡皮筋变短的那个力。他以前不知道那个力叫“蹬地”,现在知道了。落地。老马用卷尺量了量,两米零二。满分了。老马把卷尺收起来,在记录表上写了一个“10”。“你蹬地的时候脚掌整个踩实了。很多人跳远只用前脚掌蹬,力量散了一半。你修鞋练出来的,脚掌知道怎么使劲。”孙小六看着地上自己踩出来的那个脚印。白灰线上,一个完整的脚掌印,五个脚趾都清清楚楚。
下午放学,孙小六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物理实验室。周老师在那里等他。
物理实验室在教学楼最顶层,走廊尽头。门是那种老式的弹簧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一声被拉长了的叹息。里面摆着六张实验桌,桌面上铺着绿色的橡胶垫,橡胶垫上烫着好几个烟疤——不是周老师烫的,是以前的学生留下的。周老师从来不遮那些烟疤,就让它们在那儿。他说实验室里的东西,用过了就有痕迹,有痕迹才是活的。
周老师站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套滑轮组。不是上次那个小的,是一套大的,五个滑轮串在一起,绳子从第一个穿到第五个,绕来绕去的,像一团被解开了又缠上的线。“今天讲机械效率。你期中那道题只得了两分。不是因为你不会算,是因为你没有亲手拉过。”他把绳头递给孙小六。“拉。”
孙小六握住绳头。绳子是粗麻绳,毛刺扎着手心。他往下拉。钩码升起来了,很慢。他拉了好长一段绳子,钩码只升起来一小截。手感觉到绳子上的分量比直接提钩码轻了很多,但手要走的路长了不止一倍。他拉到头,钩码碰到滑轮,发出轻轻的一声金属碰撞声。
“你拉了多少绳子。”周老师问。
孙小六看了看桌沿上自己拉过的绳长。从桌面到地面,又从地面拉到胸口,加起来有一米多。钩码升起来的高度,不到二十厘米。“拉了一米多。”
“钩码多重。”
“应该是两千克。”
“你手上感觉到的力,大概多重。”
孙小六想了想。拉绳子的时候,手感觉到的阻力大概有直接提钩码的三分之一。不是算出来的,是手感觉到的。他的手提过钥匙,提过鞋底,提过搪瓷碗里攒满的蒜瓣。他知道那个分量。“不到一斤。”
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滑轮组的示意图,把绳子的绕法一根一根标出来。五根绳子分担了钩码的重量,理论上应该省力到五分之一。但实际感觉到的比五分之一重一点——因为有摩擦,滑轮和绳子之间,滑轮轴和轴承之间,都在吃着力。“你刚才拉的,机械效率大概百分之八十。剩下那百分之二十,是摩擦吃掉的。”周老师把粉笔放下。“机械效率永远不会是百分之百。总有一部分力被别的地方吃掉。你能做的,是让它尽量高。绳子顺,滑轮润,角度正。每一处都捋顺了,效率就高。”
孙小六看着黑板上的示意图。五根绳子分担着同一个钩码,每一根都拉着一部分重量。他想起蒋师傅缝鞋底时说的那句话——修鞋跟做人一样,不能往死里绷。绷太紧了,早晚要崩。滑轮组分担重量,和针脚分担张力,原来是一回事。他以前不知道这叫“机械效率”。现在知道了。
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里没有人,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像一颗被反复击打的乒乓球。走到二楼拐角,他看见陈浩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手边放着一个电子词典,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荧荧的。他看一篇,查几个单词,把意思写在句子旁边。写完了再读一遍,读完做后面的题。做完一道,对答案。错了的就用红笔把原文里对应的句子划出来,在旁边写上为什么错。
孙小六在他旁边蹲下来。陈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电子词典往他那边推了推。“这篇文章,最后一段,我读了三遍没读懂。你帮我看看。”
孙小六把那篇阅读理解拿过来。是一篇关于火山灰对航空影响的说明文,里面有很多他不认识的词。“eruption”,“aviation”,“ash”,“cancel”。他挨个查了词典,把意思标在旁边,然后从头读起。读到第三遍,他弄懂了——火山喷发,火山灰飘到高空,飞机发动机吸进去会出故障,所以航班取消。他把这段意思讲给陈浩听。陈浩听完,把文章重新读了一遍。读到“cancel”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单词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这个词我认识。取消。但我读的时候没把它跟前面连起来。我以为是说火山灰影响了航空,不知道最后落脚是航班取消。”他把“cancel”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文章第一句里的“flight”。从“flight”到“cancel”,箭头穿过整篇文章。“以后我读说明文,先看第一句和最后一句。中间是解释。”
他把电子词典关掉,放进口袋里。屏幕的光灭了,走廊里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三月底第一次模拟考试,孙小六考了全班第六名。物理八十七,英语八十八,数学八十二。总分比期末多了二十多分。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下午,郭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周老师不在,其他老师都去开会了。日光灯嗡嗡响着,郭老师桌上堆着两摞作文本,红笔夹在最上面那本的中间,笔帽没有套,笔尖干了的红色墨水结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球。
她让孙小六坐下来。不是坐在她对面,是坐在她旁边,挨着那两摞作文本。“你初一转过来的时候,英语课我第一次点你名。你站起来读第三段,读得很流利。那时候我以为你在这儿待不长。”她把孙小六的成绩单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你待下来了。不仅待下来了,你把自己种在这儿了。”
她的手指点在“物理八十七”上。“周老师说,你拉过滑轮组以后,机械效率那道题再没错过。”
又点在“英语八十八”上。“吴老师说,你现在的阅读理解,说明文和议论文得分率最高。因为你读文章先找结构,不是先查单词。”
手指停在总分上。“你的成绩,能上区重点。冲一冲,能上更好。但你要想清楚,你去高中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离开这儿。是带着这儿的东西,去一个更大的地方。”
孙小六看着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第六名。初一第一次月考,他考了第四十一名。那时候他的名字在成绩单最底下,他要蹲下来才能找到。现在他不用蹲了。不是因为他长高了,是因为名字自己走上来了。
“郭老师,我要是考上了高中,蒋师傅的修鞋摊怎么办。”
郭老师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里。“你每周六回来。鞋摊不会跑。你也不会。”
四月初一个星期六,孙小六在修鞋摊上收到了一封信。不是邮递员送的,是老周顺路捎来的。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邮票,邮戳盖的是外国语学校附近的邮局。寄信人那一栏,写着“许盈”两个字。
孙小六把信拿在手里,没有马上拆。信封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印上去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放进口袋里,挨着火柴盒。心跳得很快。不是那种慌张的快,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往外顶的快。像锥子扎进皮子前的那一瞬。
他把那颗刻了“六”字的蒜瓣摸出来,攥在手心里。蒜瓣凉凉的,刻痕硌着掌心。心跳慢下来了。
他把信拆开。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孙小六:
你转学以后,我一直想给你写信。不知道写什么,就没写。今天体育课,我在操场上看见有人在踢球,进了三个球。想起你。你当年也进过三个球。
我在外国语挺好的。成绩中上。数学不太好,物理也是。你物理好吗?
你要是收到信,不用回。我就是想写。
许盈”
孙小六把信读了三遍。第一遍很快,第二遍很慢,第三遍是一个句子一个句子读的。读到“想起你”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下面停了一下。她把“想起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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