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远的笔试是在六月第三个星期六。
他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孙小六听见他爸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先是阳台门被拉开,他在绿萝前面蹲了一会儿,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然后是他妈在厨房里开火的声音。孙小六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它们跟平时一样,又不一样。水声比平时短,切菜声比平时快,连绿萝藤蔓被碰到的簌簌声都比平时轻,好像这个早晨的每一件事都被调快了一拍,又被压低了音量。
他起来的时候,孙志远已经换好了衣服。不是工作服,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李婉昨晚熨过的,领口和袖口的褶线笔直。衬衫是搬家时从星河湾带出来的,在箱子里压了大半年,后背有一道横着的折痕,熨了两遍也没完全熨平。他把衬衫扎进裤腰里,皮带系到最里面那个孔——他瘦了,原来的孔太松,李婉用锥子给他新扎了一个。新扎的孔边缘毛毛的,皮带扣穿过去的时候会卡一下。
早饭是昨天剩的馒头和一碗白粥。馒头热过了,表面微微发皱。孙志远把馒头掰开,一点一点地撕着吃,撕得很慢。白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站起来去阳台上看绿萝。回来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碗沿上印着一道浅浅的茶渍,是长年累月喝茶留下的,李婉用钢丝球擦过很多次,擦不掉,像长在瓷里的。
“走吧。”他把碗放下。
李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粥,她用围裙角擦了擦,擦完又擦。围裙角已经湿了一块。“路上小心。”她说。孙志远点了点头,拉开门。门关上的时候,门框震了一下,墙上的日历晃了晃,没掉下来。日历是超市送的,印着红红绿绿的促销日期,六月那一页上,第三个星期六被李婉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像是用瓶盖比着画的。
孙小六跟到门口。走廊里,他爸的背影在声控灯下晃了一下——右肩比左肩低一点,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右偏。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他爸走路的样子,原来和老周一样。
他没有回房间,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楼梯空空的。他爸已经走下去了。他把门关上。门框上的日历又晃了一下。红圈圈着的那个日子,在他眼前停了一瞬,然后安静下来。
那天上午修鞋摊没什么人。蒋师傅在缝一双凉鞋的鞋带,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剥蒜。她现在剥蒜不再是为了菜市场了,就是剥着。剥好的蒜瓣放在一个搪瓷碗里,攒满了就让陈浩拿回家。陈浩说她现在剥蒜跟喝茶一样,坐下来就剥,剥完了就坐在那儿。蒜在她手里转着,紫皮一圈一圈地落,白白的蒜瓣落进碗里,咚一声。
“小六,你爸今天考试?”老太太问。
“嗯。笔试。”
她把一颗剥好的蒜放进碗里。蒜瓣在碗底滚了半圈,停住了。“浩浩他爷爷当年也考过试。考搬运工的转正考试。他回来跟我说,手抖,名字写了三遍才写对。我说名字写对了就行。他说,对,写对了就行。”她的手没有停,又拿起一颗。“后来他考上了。”
孙小六蹲下来,从她手边的蒜堆里拿起一颗。他剥蒜已经熟练了,拇指一捻,整片蒜皮就脱下来。蒜瓣光溜溜的,不再有指甲印。他把剥好的蒜放进老太太的搪瓷碗里,挨着她剥的那些。
蒋师傅把凉鞋的鞋带缝好了。他把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鞋带是红色的,缝在白色的鞋底上,针脚均匀,像一行写在五线谱上的音符。他把鞋放在铁皮箱子上,鞋头朝外。“你爸考的是仓库副主管。”他说。不是问句。
孙小六点了点头。
“仓库的活,我干过。”蒋师傅拿起搪瓷杯。茶是热的,他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末子。“六几年的时候,我在生产资料仓库待过两年。不是正式工,是临时叫去的。那时候什么都缺,鞋也缺。仓库里堆着成捆的解放鞋,用草绳穿着,一捆二十双。我的活就是数鞋。每天数,来一车数一遍,走一车数一遍。数了两年,一双没少过。”他喝了一口茶。“后来仓库主任问我,想不想转正。我说不了,我要回去修鞋。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数鞋数不出穿鞋的人。”
他把搪瓷杯放下。“你爸比我强。他不数鞋,他管着数鞋的人。”
下午三点多,巷子里的槐树影子拉长了。孙小六坐在塑料桶上缝一只运动鞋的鞋底,缝到转弯的地方,针脚密了,他拆了重新缝。拆线的时候,线从针眼里抽出来,发出细微的、皮子和线摩擦的声音。
陈浩骑着三轮车从巷子口拐进来。车把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车斗里坐着老太太,膝盖上放着那个搪瓷碗,碗里的蒜瓣攒了大半碗了。她下午犯困,陈浩就把她推回去睡了一觉,现在又推回来了。
三轮车停在修鞋摊旁边。陈浩把老太太扶下来,她坐回小马扎上,把搪瓷碗放在铁皮箱子上,挨着蒋师傅修好的那双凉鞋。蒜瓣在碗里被下午的光照得亮晶晶的。
林宇也来了。背着一个军绿色书包,书包带断过一次,用订书机订上了,订书钉生了一层薄锈。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切好的西瓜。西瓜切成小块,皮去掉了,红瓤上嵌着黑籽。他妈切的,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
“我妈说,今天热,吃西瓜。”他把饭盒放在铁皮箱子上。
几个人围着铁皮箱子吃西瓜。西瓜是沙瓤的,咬下去汁水溅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老太太用袖子擦,擦完继续吃。她把籽吐在手心里,攒了一小把,放在搪瓷碗旁边。西瓜籽黑亮亮的,像一把小小的、椭圆的珠子。
孙小六吃了一块,没吃第二块。他把瓜皮放在饭盒盖子上。瓜皮上沾着一点红瓤,蚂蚁很快就来了。一只,两只,然后是一队。沿着铁皮箱子的腿爬上来,绕过搪瓷杯,绕过蒜瓣碗,绕过西瓜籽,找到那块瓜皮。蚂蚁爬得很慢,每一只都驮着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有一只驮着一粒西瓜籽的碎片,爬两步停一停,触角晃一晃,继续爬。
他看着那只蚂蚁,直到它爬下铁皮箱子,消失在墙根底下。
傍晚,巷子里的光变成了橘红色。孙志远回来了。
他没有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是从另一头拐进来的。孙小六先看见他的影子——投在巷子地面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右肩低一点。然后是他整个人。白色短袖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块,汗渍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袖口的扣子也解开了,往上挽了两圈。挽得不整齐,一圈宽一圈窄。
他走到修鞋摊前面,站住了。
蒋师傅正在收摊。遮阳伞收了一半,看见孙志远,手停住了。他没有说话,把伞重新撑开,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阴凉。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孙志远在塑料桶上坐下来。塑料桶是孙小六平时坐的那个,桶沿上垫着一块泡沫板。他坐下去的时候,泡沫板往下陷了一点,发出细微的、泡沫被压缩的声音。他没有说话,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圆珠笔的墨迹,是考试的时候蹭上的,蓝黑色的,在指关节的褶皱里积成细细的线。
老太太把搪瓷碗里的蒜瓣往他那边推了推。不是给他吃,就是推了推。像在他面前放了一样东西。
蒋师傅把茶壶拎下来,往搪瓷杯里倒了半杯茶。茶是新的,茶叶放得比平时多,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底翻上来,又沉下去。他把搪瓷杯放在孙志远面前。
孙志远看着那杯茶。茶水面上的茶叶末子慢慢沉到底。他没有喝。
“笔考过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蒋师傅点了点头,把炭炉里的灰拨了拨。炭火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亮。“还有面试。”
“下周三。”
蒋师傅把火钳放下。“你考得上。”
孙志远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面试考实操。仓库里码着货,现场出题。入库怎么码,出库怎么取,盘点怎么盘。我笔记本上都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软抄本。封面上的卡通熊被汗洇湿了,熊的脸皱成一团。他翻开,翻到那张仓库平面图。蓝色的是进货通道,红色的是出货通道,绿色的是消防通道。绿色通道尽头那个红色的小方框里,“备用”两个字被汗洇湿了,墨迹晕开,像一小片蓝色的云。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
老太太把西瓜籽从铁皮箱子上收起来,用一张糖纸包好。糖纸是红色的,菠萝味的。她包得很仔细,边角折得齐齐整整。“浩浩他爷爷考实操的时候,回来跟我说,他把一箱货码歪了。歪了一寸。考官量出来了,扣了分。他说,明明码的时候看着是正的,怎么量出来是歪的。”她把包好的西瓜籽放进口袋里。“后来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不是货码歪了,是他站歪了。他站的位置,看过去是正的。换一个位置看,就是歪的。”
她的手放在搪瓷碗上。“你码货的时候,别光站在一个地方看。走一圈,从进货口看看,从出货口看看,从后门看看。每个位置都看一遍。都正了,才是真的正。”
孙志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咽下去,含着那口茶,含了很久才咽。
天黑下来了。蒋师傅把灯打开,LED灯的白光和炭炉的暖光撞在一起。孙志远站起来,把衬衫袖子放下来,扣上袖口的扣子。扣到右手那只的时候,扣子脱线了,在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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