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街道西南角有片老城区,叫梧桐巷。
名字听着文雅,巷子里的日子却半点不文雅。
电线在楼与楼之间缠成蜘蛛网,外墙裂着缝,排水管锈得发黑。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雨一大,地面就返潮;夏天再一热,蚊虫和霉味一起往上翻。
这些年不是没人提过改造。
提过很多次。
每次一提,居民群里就先炸。
有人怕搬迁补偿不公,有人怕改坏了没地方住,有人怕“改造”两个字只是包装过的赶人,也有人纯粹不信——
觉得街道干部来来去去,拍两张照、说几句好听话,最后还是留下一地鸡毛。
车开到梧桐巷路口的时候,王主任放下手里那叠卷了边的旧摸排档案,没说里面是什么。谢临舟也没问。
她抬手敲了敲玻璃。
“停这儿。”
司机踩下刹车。
后头那辆派出所的车也跟着停了下来。周敬下了车,把警戒带和一个带磁吸的勘察手电往腰上一别。
“我跟一趟。”他说。
王主任没多问。她和派出所共事二十年——对方这两个字落下,意思就到了:今天梧桐巷这趟,多了一双眼睛。
小林抱着一叠摸排表从后座挤下来,谨慎地咽了口唾沫。陈默穿着志愿者马甲,手里举着临时记录板,一并跟着下了车。
王主任在巷口站住,回头看谢临舟。
“你有心理准备。”
她的目光没在他脸上停太久,落到前面那片灰扑扑的旧楼上。
“这里不是你靠直播逗笑两个阿姨、抓一个骗子就能解决的地方。”
谢临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王主任瞥他一眼:“听见没?”
“听见了。”
“那你脸上怎么没什么表情?”
“习惯了。”他说。
王主任:“……你这习惯,倒是挺适合挨骂。”
清晨七点半,巷子里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滋啦作响。
几个老住户端着搪瓷缸坐在门口,看见街道的人来了,神情都很微妙。
有人直接别过头假装没看见。
有人斜着眼上下打量,像在掂量他们能在这儿待几天。
还有一个小孩蹲在门槛边吃早饭,抬头好奇地看了半晌,被他奶奶一把拽回去:“别看,看什么看。”
小林低声:“主任,我怎么觉得大家看咱们像看拆迁队。”
“自信点。”王主任说,“把‘像’去掉。”
陈默低声感叹:“这比我以前蹲直播可刺激多了。”
“以前你蹲直播是出去骂人。”周敬乐了一声,“你那算什么刺激,真正刺激的是待会儿挨骂。”
“……别乌鸦嘴。”
“我这不是乌鸦嘴。”周敬说,“是经验。”
陈默:“……我今天才来第一天。”
“第一天更得有心理准备。”
陈默默默把记录板抱得更紧了一点。
谢临舟没说话。
他站在巷口,抬眼往里看。
老楼很密,窗台上晾着衣服,墙根摆着泡沫箱种菜,窄巷勉强能并过两辆电动车。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气、油烟气和一种很多年没翻新过的旧味道。
再往里走一点,一楼某户门前直接贴着一张纸。
字写得很大:
“不同意乱改!谁来都没用!”
小林看得头皮一紧:“……主任,这还没进门呢。”
“正常。”王主任神色平静,“这算客气的。”
“客气?”
“三年前有一次,我们在巷口被人泼过水。”王主任淡淡道,“人家嫌我们堵着他家门口谈事。”
小林:“……”
陈默用敬佩的眼神看着王主任:“主任您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硬过。”王主任一个字,“还能怎么过。”
说完她转头看向谢临舟:“今天先摸底,不硬推,不表态,不乱答应。你少用你那套一句话把人噎住的本事,这里老人多,火气也多。”
谢临舟“嗯”了一声。
下一秒,旁边巷口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已经把搪瓷缸一搁,直接发话:
“又来拍照啊?”
众人脚步一顿。
那大爷穿着白背心,腰板倒挺直,眼神却不善,看见街道的人,语气里先带了三分刺。
“上个月来一拨,前年也来一拨,表填了八百张,最后怎么着?楼道灯还是坏的,雨还是往屋里灌。”他眯起眼,“这回又轮到谁下来镀金了?”
空气安静一瞬。
小林脸都僵了。
陈默默默把记录板放低了点。
王主任刚想开口,谢临舟已经上前半步。
“不是镀金。”他说。
大爷冷笑:“那是干什么?”
“来挨骂。”谢临舟语气很平,“顺便看看,您这儿到底哪儿最该先修。”
大爷一愣。
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住户也明显愣了下。
这回答太直白,反倒让人一时接不上。
大爷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认出来了:“你是不是那个……电视里那个?”
“不是。”谢临舟说,“我是临江街道的。”
“少来。”旁边一位阿姨插嘴,“我孙女天天拿你视频下饭。”
要是弹幕在场,这会儿大概已经刷满了屏。
可现场没有弹幕。
只有晨光下真实又复杂的一群人。
谢临舟也没否认,只把摸排表翻开:“您先说,最烦哪一项。”
大爷被问得一顿,下意识脱口而出:“漏水。”
“哪儿漏?”
“楼顶。”
“几栋几单元?”
“六栋二单元。”
“每次下雨都漏?”
“大的漏,小的渗。”
谢临舟低头记了下来,抬眼又问:“除了这个?”
大爷本来还想继续摆脸色,可谢临舟问得太顺,他一时没刹住话头:“下水也堵,味冲得很。还有楼下那个拐角,电动车老乱停,真着火一个都别想跑。”
“知道了。”谢临舟记完,点头,“今天先看这三处。”
大爷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真跟他说上了。
他有点不自在地别过脸,嘴上还硬:“你记了也未必有用。”
“嗯。”谢临舟说,“所以我得先看,不然连挨骂都挨不准。”
大爷:“……”
王主任在旁边差点没憋住,扭头瞥了谢临舟一眼,没说话。
旁边那位阿姨忍不住捂嘴笑:“你这小伙子,说话是真噎人。”
“阿姨您要不要也补一项?”陈默反应极快地凑上去递记录板,“趁现在登记,后面排不到。”
阿姨被这话逗乐了:“那你给我记一个——我家二楼顶上那窝鸽子,能不能管管?”
“鸽子?”陈默眨眼。
“每天早上五点就开始咕咕。”阿姨说,“我孙子学都不想上了。”
“……这我不确定属于街道办管还是属于物业管。”
“那你去问。”阿姨坚定道,“问不到,你就写上。”
陈默认命地在板子上添了一项:“鸽子,二楼,扰民。”
小林在旁边笑出了声。
一上午,他们沿着梧桐巷一条巷一条走。
越走,问题越多。
墙体裂缝、楼道堆物、消防通道被占、共用厨房线路老化、老住户独居比例高、历史产权混乱、部分商户夹杂其中……
这不是刷一层外墙、换几盏灯就能糊弄过去的事。
小林记录得手腕发酸,忍不住低声说:“这哪是改造,这得是开刀。”
“所以难。”王主任说。
谢临舟没接,只在经过七栋时停住了脚步。
七栋外墙底部有一块明显新补过的水泥痕迹,颜色和周围不一样。
他蹲下去看了两眼,又摸了摸墙面。
“这谁补的?”他问。
旁边一个晒被子的阿姨顺口答:“住户自己找人补的呗。上次掉砖,差点砸着小孩。”
气氛瞬间一静。
王主任脸色沉了。
周敬也站直了。
这就不是居民满不满意的问题了。
是安全隐患。
“多久前的事?”王主任冷声问。
“一两个月前吧。”那阿姨没察觉气氛变化,“小孩没大事,就擦破皮,家长怕再出事,自己掏钱找人补的。”
“他们报没报?”
“报了。”阿姨叹气,“物业说先登记。登记完,到现在也没人来再看一眼。”
“后来家长催过两回,物业说要等统一维修。楼里几个老人怕再掉,凑了点钱,找人先把底下那块临时补了。”
王主任的脸色更难看了。
谢临舟站起身,抬头看那片老旧外墙,嗓音很低。
“先封线。”
小林一愣:“啊?”
“这栋今天就封警戒线。”他说,“让物业立刻来,先做临时排险。”
“可是——”
“没可是。”谢临舟看向王主任,“主任,先走报备。这事儿再拖一天,都是我们的责任。”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
“你说得对。”
她掏出手机,先拨物业,再拨住建口。
“让物业马上到场,街道这边同步报住建口。今天下午前,先要个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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