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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校园霸凌

回到清虚观时,已是午后。

山门前的银杏树落了大半叶子,金灿灿铺了一地。几个香客正在院子里烧香,见周南书背着包进来,有人认出她,远远点头致意。

福崽从包里探出头,眯着眼看了看熟悉的环境,又缩回去继续睡。

老道长清尘正坐在偏殿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手里捧着茶杯,见周南书回来,只是笑了笑:“回来了?”

“嗯。”周南书把包放下,从里面摸出在路上买的茶叶,“福建那边带回来的,尝尝。”

老道长接过,没问找没找到,也没问过程如何,只说:“路上累了吧?”

“还行。”周南书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福崽终于肯从包里出来,跳下去,慢悠悠走到老道长脚边,蹭了蹭,然后蹲下来舔爪子。

“这猫倒是精神。”老道长低头看了一眼。

“它哪都精神。”周南书笑了笑。

沉默了一会儿,老道长才开口:“前几天有个姑娘来找你,姓李,说是上次你来着,她爸找到了,想谢谢你。”

周南书一愣:“李小麦?”

“对,就是这个名字。”老道长点点头,“人挺好的,拎了一堆东西来,我说你不在,她就把东西放下走了,说改天再来。”

周南书心里一动:“她父亲……没事吧?”

“没说太细,就说找到了,人没事。”老道长喝了口茶,“你要想知道,回头她再来你自己问。”

周南书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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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没有着急开门算命。

周南书先把偏殿收拾了一遍——走了这些天,桌上落了一层薄灰。福崽跟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用尾巴扫她小腿,被她不轻不重地推开。

收拾完了,她坐在桌前,打开系统面板。

功德值还是显示2005。

寻子事件的功德值还没到账。

她等了一会儿,系统没动静,便没再等。翻了翻手机,有何桂英发来的消息,说豆豆安顿得挺好。她回了几句,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眼。

福崽跳上桌,在她手边趴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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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来了个客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迈进来。

“请问……这里是算命的吗?”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周南书点头:“坐。”

男人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不停地搓着。他低着头,像不敢看人。

周南书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男人灌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口时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想算算我儿子。离家出走五天了,报警了,也找了,就是找不到。”

周南书看着他:“五天?”

“五天。”男人的手在发抖,“上个星期天晚上跑的,到今天整整五天。我……”他说不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南书没催他。

男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他妈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我在工地上干活,供他上学。他不好好学习,成绩一直掉。上个月月考倒数,我说了他几句,他跟我吵,我气头上打了他一巴掌……他跑了,再没回来。”

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我找了他五天。报警了,警察也帮着找。可我们那是乡下地方,山多,湖多,到处都是林子,监控没几个。派出所调了所有的监控,只拍到他那天晚上往郊外走了,出了镇子就没了。郊外那几个湖、那片山林,警察都搜过,没找到人。”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道长,我实在没办法了。警察说可能跑到外地去了,可我觉得他没走远。他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他怕黑,他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他一定还在附近,可我就是找不到他。”

周南书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三枚铜钱:“摇卦。”

男人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接过铜钱,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摇卦,松开。

铜钱落在桌上。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周南书看着卦象,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卦象很清晰——不是生位。

“你儿子最后往哪个方向走的?”她问。

“西边,出了镇子就是一片荒地,再往前走有个水库,还有几座山。”

“水库。”周南书重复了一下,“警察查过水库吗?”

“查过,绕着水库搜了两遍,还用了无人机,什么都没发现。”男人的声音带着绝望,“水面也看过,没有……没有浮起来的。”

周南书闭了一下眼。

卦象显示的位置,有水,有土,静止不动。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再报一次警,让他们重点查水库周边,不只是水面。沟渠、泄洪道、堤坝下面的涵洞,都查一遍。”

男人脸色变了:“你是说他……”

“我没说死了。”周南书打断他,“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五天,如果他在户外,没有食物……”

她没有说下去。

男人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冲出了偏殿。

福崽被吓了一跳,竖起耳朵盯着门口。

周南书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第二天上午,雨下得很大。

周南书没有开门算命。手机响了,是那个男人的号码。

她接起来。

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破碎、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样。

“找到了。”

周南书没说话。

“在水库下游的泄洪道里。那个涵洞上面有灌木挡着,人进不去,无人机也看不到。警察说……他应该是从堤坝上滑下去的,摔进了泄洪道,爬不出来。那个位置太隐蔽了,之前搜了两遍都没发现。”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五天。他在那里躺了五天。我每天从那里经过,我每天……”

他说不下去了。

过了很久,男人说:“道长,我想求你一件事。给我儿子超度一下,行吗?”

周南书说:“你等一下。”

她走到院子里,老道长正在收衣服。

“师父。”

老道长看她脸色不对,放下衣服:“怎么了?”

周南书简单说了情况。

老道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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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

告别厅很小,只有几个人——男人,他几个工友,两个警察。

周南书和老道长到的时候,男人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借来的黑色夹克,眼眶深陷,嘴唇起皮,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谢谢你们来。”他声音很轻。

遗体告别时,周南书站在后排。男孩躺在那里,穿着干净校服,脸色青白,眉目清秀。十五岁的少年,如果活着,应该是个好看的男孩子。

男人的哭声从前面传来,压抑、撕裂:“爸对不起你……爸不该打你……爸不该逼你……”

工友们拉着他,有人红了眼眶。

超度法事在旁边的厅里做。老道长换上法衣,摆好香案。周南书帮忙点香烧纸。男人跪在蒲团上,一直低着头,肩膀在抖。

老道长的声音不紧不慢:“……太上有命,普告九天。功德金莲,接引无边……”

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越飞越高。

法事结束后,天快黑了。男人站起来,腿发软,被工友扶着。他走到老道长面前,深深鞠躬,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老道长没接:“你留着给孩子办后事。”

男人的眼泪又掉下来:“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就想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老道长沉默片刻,接过信封,抽出一张,把剩下的还给他:“这一张我收下,算是香火钱。其他的,给孩子买身好衣服,体面地走。”

男人握着信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看着周南书,突然说了一句:“道长,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句话。”

周南书看了老道长一眼。老道长微微点头,先出去了。

小厅里只剩下周南书、男人,和福崽——福崽从包里跳出来,蹲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男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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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子叫小远。大名叫程远。”

“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没救过来。我抱着他,他在哭,我在哭。护士说,你别哭了,把孩子吓着。我就不哭了。从那天起,我告诉自己,我得把他养大,养得好好的。”

“他小时候特别黏我。我去哪他都跟着。我在工地上干活,他就在旁边玩沙子,一玩一整天。工友们都笑我,说你带个孩子来工地,不怕出事?我说没事,他乖,不乱跑。”

“他三岁那年,我在脚手架上干活,他在下面喊爸爸。我低头一看,他举着一个馒头,说‘爸爸吃饭’。那是他省下来的早饭。我从脚手架上下来,抱着他,那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我吃得很香。”

男人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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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六岁上小学。第一天送他去,他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不肯进去。我说你进去啊。他说,爸爸你放学来接我。我说好。”

“可我一次都没接过他。”

“工地上忙,有时候赶工期,有时候老板不让请假。我跟他说,你自己回来,注意安全。他说好,从来不闹。”

“有一天我提前收工,去学校接他。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别的孩子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最后就剩他一个人。他背着书包,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我喊他。他抬头,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跑过来,喊爸爸,笑得特别开心。他说,爸爸你怎么来了?我说,来接你回家。他抱着我的腿,说,爸爸你以后天天来接我好不好?”

“我说好。”

“可我一次都没再接他。”

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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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四年级的时候,开家长会。老师提前一个星期通知,说这次家长会很重要,一定要来。我答应了。”

“结果那天工地出了点事,我走不开。等我忙完赶过去,家长会已经结束了。教室里只剩班主任一个人在收拾东西。”

“班主任看到我,叹了口气,说,程远爸爸,程远今天一直在门口等,等了一下午,别的家长都来了,就你没来。他最后哭了,说‘我爸答应我的’。”

“我站在教室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回到家,小远已经睡了。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他脸上还有泪痕。”

“我想叫醒他,跟他说对不起。但我没有。”

“我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男人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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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初中以后,变了。不爱说话,不爱笑,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我问他成绩,他说还行。我问他学校的事,他说没什么。”

“我以为他青春期,正常。”

“其实不是。”

“他是在学校出事了。”

男人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了。

周南书注意到他的措辞。

“出事?”她问。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正在浮现的、可怕的怀疑。

“我……我不确定。”他说,“昨天找到他以后,我去了他学校,收拾他的东西。他的同桌塞给我一张纸条,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

“什么纸条?”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周南书。

周南书接过来,展开。

上面是孩子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被水渍洇花了:

“爸,我不想上学了。他们天天打我,抢我的钱,往我书包里塞垃圾。老师看见了也不管。我不知道跟谁说。你那么忙,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是不是死了就不用受这些了?”

周南书看着这张纸条,手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看着男人。

男人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红得像要滴血。

“我不知道。”他反复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以为他只是成绩不好,我以为他只是叛逆期,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周南书把纸条还给他,声音很平静:“纸条上写的是‘他们’。是谁?”

男人摇头:“我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不知道。我问了校长,校长说会调查。我问他同桌,他同桌不敢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但我知道是谁。”

“谁?”

“我去了学校旁边的商店,问了老板。老板说,经常看到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堵小远,推推搡搡的,但他以为是同学之间闹着玩。”

“我找到了那几个孩子的名字。一个叫张浩,一个叫刘凯,一个叫王振宇。都是初三的,比小远大两岁。”

“我问了张浩他妈。她说她儿子最近买了个新手机,两千多块钱。她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是帮同学修电脑挣的。”

“她信了。”

“我不信。”

男人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去找了派出所的赵警官。赵警官说,没有证据,很难立案。而且孩子已经不在了,死因是溺水,跟霸凌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没有直接因果关系。”男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周南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把地址给我。”她说。

男人一愣:“什么?”

“那几个孩子的地址,或者学校的地址。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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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南书去了镇上。

福崽蹲在她肩头,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

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二十分钟。学校在镇子中间,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教学楼,操场上的旗杆锈迹斑斑。

周南书没进学校,先去旁边的商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见周南书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买什么?”

“打听个事。”周南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程远,你知道吧?”

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淹死的孩子?”她压低声音,“你问他干嘛?”

“我是他亲戚。”周南书说,“想了解一下他在学校的情况。”

老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张五十块钱,飞快地揣进口袋。

“那孩子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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