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书和何桂英是三天后出发的。
福崽装在背包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但难得地没有叫。何桂英抱着她的布包,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和田野,一言不发。
从清虚观到三明市,没有直达的火车。先坐大巴到市里,再转绿皮火车,全程将近十二个小时。周南书买了硬座,何桂英非要自己付钱,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周南书说“票已经买了”,何桂英才作罢。
火车是傍晚发车的。车厢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牌,有人趴在桌上睡觉。福崽从背包里钻出来,蹲在周南书膝盖上,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耳朵转来转去。
何桂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天黑以后,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偶尔经过小站时才能看到几盏昏黄的灯。她还是没有收回目光,就那么看着窗外的一片漆黑。
周南书没有打扰她。
【系统提示:当前距离目标区域约870公里。建议用户到达后重新起卦,精度将显著提升。备注:地质灾害基于地质结构等静态规律,精度可达数百米;人类个体受移动性、命理变数影响,远距离精度有限。用户无需纠结。】
“我没纠结。是你又在解释。”
【系统提示:系统检测到用户可能会被质疑。系统提前解释。这是效率优化。】
周南书把福崽往怀里拢了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铁轨的节奏单调而重复,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第二天上午,她们到了三明市。
赵劲松比她们早到一个小时。他在火车站出口等着,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平头,方脸,站姿笔直,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到周南书和何桂英出来,他迎上来,伸出手。
“周道长?赵劲松。”
周南书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有力,指节粗大,是长期握笔和敲键盘留下的痕迹。
“何姐,”周南书侧身让了一下,“这是赵警官。”
何桂英看着赵劲松,嘴唇哆嗦了一下,深深鞠了一躬。
赵劲松连忙扶住她:“何女士,别这样。这是我们分内的事。”
何桂英直起身,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像是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沉默的、执拗的力量。
赵劲松把她们带到了市局旁边的一家小旅馆。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卫生间,窗户朝着一条安静的巷子。他把房卡递给何桂英,说:“你们先住下,休息一下。下午我让人把近三年这个区域的所有疑似线索整理出来,我们一起过一遍。”
何桂英接过房卡,点了点头。
周南书把福崽从背包里放出来,猫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最后跳上窗台,蹲下来开始看外面的麻雀。
下午两点,赵劲松来了。
他带了一个年轻警察,姓刘,二十六七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小刘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装满了文件夹和打印出来的材料。
他们把材料铺在旅馆房间的床上和桌上,整个房间瞬间变成了一间临时指挥部。
赵劲松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材料,递给周南书。
“这是近三年福建西部和江西东南部交界区域所有疑似收买被拐儿童的线索。一共四十七条。涉及三明、龙岩、赣州、抚州四个地级市,十七个县,三十一个乡镇。”
周南书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每条线索都很简短——某年某月,某村某户,疑似收买被拐儿童,线索来源是什么,核查情况如何,是否排除,等等。
大多数线索后面都写着四个字:已排除。
赵劲松在旁边解释:“这些线索大部分都是群众举报或者志愿者提供的,我们逐一核查过。但情况很复杂。有些确实是买孩子的,但当事人不承认,证据也不够。有些是亲戚家寄养的,手续不全,但确实是亲生的。还有些……”他顿了顿,“是收养的。不是拐卖,是人家把孩子放在他家养,亲生父母不要了或者养不起。这种情况在我们这儿不少见。”
何桂英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线索,眼睛一行一行地扫着上面的字。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没有说话。
赵劲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南书,低声说:“有些人家,你问他孩子哪来的,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不是因为孩子是拐来的,是因为怕孩子的亲生父母找过来。有些亲生父母把孩子扔了不要了,过了几年看孩子养得好,又跑回来要,要钱,要孩子,闹得鸡飞狗跳。所以这边的人家,不管孩子是买的还是捡的还是亲戚寄养的,都习惯性地遮遮掩掩。不是心里有鬼,是怕麻烦。”
周南书点了点头。她见过这种事。不是每个被拐的孩子都是被偷走的,有些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有些是被遗弃后被捡走的。那些养孩子的人家,不管当初是怎么得到孩子的,大多是真的把孩子当亲生的在养。但他们的身份不合法,手续不全,所以他们害怕警察,害怕任何来打听孩子的人。
这就让排查变得异常困难。
周南书把四十七条线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赵警官,我把之前算的那个范围再跟你确认一下。东经116度到118度,北纬25.5度到27度。武夷山脉南段,覆盖三明、龙岩、赣州、抚州四个市的交界地带。”
赵劲松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地形图,铺在床上。地图上已经用红笔画了一个圈,位置和周南书说的几乎完全重合。
“我们的人根据你这个范围,从四十七条线索里筛出了十三条。”赵劲松把其中一叠材料抽出来,“这十三条都在这个圈里,而且都没有被完全排除。有的是当时没核查到位的,有的是线索太模糊没办法跟进的。”
周南书接过那十三份材料,一份一份地看。
三明市宁化县,泉上镇,谢某家。2019年群众举报该户家中有一个四五岁男孩,疑似非亲生。当地派出所核查时,谢某称是弟弟的孩子寄养在家,未提供相关证明。后因警力不足,未继续跟进。
龙岩市长汀县,古城镇,林某家。2020年志愿者提供线索,该户家中有一男孩,年龄与何桂英孩子相仿。当地派出所上门核查时,男孩不在家,林某称孩子去外婆家了。后两次核查均未见到男孩本人。
赣州市石城县,横江镇,赖某家。2021年,该村卫生所医生反映,赖某带一男孩来打疫苗,但无法提供疫苗接种本,且男孩对赖某的称呼迟疑。当地派出所核查后,赖某提供了男孩的出生医学证明,证明显示男孩系其亲生。但证明的纸张和印章存在疑点,因当时条件有限,未做进一步鉴定。
抚州市广昌县,塘坊镇,黄某家。2021年,该镇小学老师反映,班上一名学生从未见过其父母来接,每次都是黄某妻子来。且该学生口音与当地不符。当地派出所核查后,黄某称孩子是妹妹在外地生的,因妹妹工作忙寄养在他家。未提供相关证明。
周南书把这四份材料单独拿了出来。
“赵警官,这四个地方,我想去看看。”
赵劲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四份材料,点了点头。
“行。我陪你们去。”
第一天,宁化县泉上镇。
泉上镇在山里,从三明市区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赵劲松开了一辆灰色的SUV,周南书坐在副驾驶,何桂英抱着布包坐在后排。福崽在背包里,被周南书放在脚边,猫难得地安静,一路都没有叫。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路边偶尔能看到几栋土坯房,墙面上刷着褪色的标语。
到了泉上镇,赵劲松把车停在派出所门口,进去找了一个民警带路。民警姓张,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闽西口音。他看了看赵劲松递过去的材料,皱了一下眉。
“谢某家我知道。之前去过两次,他都说孩子是他弟弟的。他弟弟在外面打工,孩子寄养在他家。我们没有证据,也没法强制做什么。”
“今天再去一次。”赵劲松说。
张警官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上了车。
谢某家的房子在村子最里面,三间土坯房,院子用竹篱笆围着。院子里养着几只鸡,一条黄狗拴在枣树下,看到陌生人进来,汪汪地叫个不停。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警惕地看着这一行人,目光在赵劲松和张警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周南书和她肩膀上的福崽。
“你们找谁?”
“谢某在家吗?”张警官用本地话问。
“不在,去镇上卖菜了。”
“我们是派出所的,之前来过。你家那个孩子呢?”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上学去了。还没放学。”
“哪个学校?”
“泉上中心小学。”
赵劲松和周南书对视了一眼。赵劲松低声说:“去学校。”
泉上中心小学在镇上,从谢某家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到了学校门口,赵劲松让张警官去跟校长沟通,他和周南书、何桂英在门口等着。
何桂英站在学校门口,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校门口,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张警官从学校里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老师,老师手里牵着一个男孩。
男孩大约五六岁,瘦,皮肤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脚上一双沾满泥的胶鞋。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青的头皮,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左边眉毛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何桂英看到那个男孩,往前迈了一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的脸。
周南书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她也看着那个男孩。
圆脸,大眼睛。第一眼看过去,和豆豆的照片有几分相似。但走近了看,差别就出来了——这个男孩的鼻子比豆豆的塌,嘴唇比豆豆的厚,耳朵比豆豆的大。
周南书的目光落在男孩的右耳后面。
没有痣。
何桂英也看到了。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站在原地,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他,”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右耳后面没有痣。”
周南书走到老师面前,蹲下来,看着那个男孩。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了一个名字。周南书没听清,但那个名字不是何子轩。
她站起来,转向张警官。
“这个孩子的右耳后面没有痣。而且他的疤痕位置不对,豆豆的疤痕在腿上,不在脸上。”
张警官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男孩的照片,又跟老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走回来。
“老师说这个孩子是谢某弟弟的,户口本上写着呢。虽然手续不太全,但确实是亲戚家的孩子。”
赵劲松在旁边听着,低声对周南书说:“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多了。说是亲戚寄养的,但到底是不是真的亲戚,有没有拐卖的问题,光靠问是问不出来的。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也不能强行把孩子带走。”
周南书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何桂英一直沉默着。她坐在后排,抱着布包,眼睛看着窗外。福崽从背包里爬出来,跳上她的膝盖,蹲在那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何桂英低下头,看着那只白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何姐,”周南书从前座转过头,“还好吗?”
何桂英点了点头。“不是豆豆,就继续找。”
她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动摇。
第二天,长汀县古城镇。
古城镇比泉上镇更偏,车在山路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林某家的房子在一条山沟里,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土路进出。房子是砖混结构的两层小楼,在当地算是不错的。
赵劲松把车停在路边,一行人步行过去。
刚到院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比这个村子的其他人都体面。他看到赵劲松和当地带路的民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堆起了笑。
“哎呀,领导来了,快进来坐。”
“林某,你家那个孩子呢?”民警开门见山。
“去外婆家了,过两天才回来。”
“哪个外婆?在哪?”
“我爱人她妈,在隔壁县。”
“电话多少?我们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林某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家没有电话。”
“那地址呢?我们直接过去看看。”
林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赵劲松,又看了一眼周南书,目光在她肩膀上的福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领导,我跟你们说实话吧。那个孩子不是我弟弟的,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亲戚家里困难,养不起,就放我这儿了。我们也没办什么手续,就是帮忙养着。”
“那个亲戚叫什么?住哪?”
“姓……姓陈,住在宁化那边。具体哪个村我记不清了,好多年没联系了。”
赵劲松和周南书对视了一眼。这套说辞他们太熟悉了——有些确实是拐来的孩子,有些是真的亲戚寄养。但从林某闪烁的眼神和前后矛盾的说法来看,这个孩子的情况恐怕不太清白。
“孩子现在到底在哪?”赵劲松的语气硬了起来。
林某的眼珠子转了转:“真的去外婆家了,我没骗你们。等他回来了我给你们打电话,行不行?”
赵劲松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对着房子拍了几张照片,又拍了一下门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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