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竹林时,风雪卷着梅香擦着鬓边过,转过一道山墙,藏经阁的灰瓦飞檐便从雪幕中露了出来。飞檐上积着厚雪,似覆了一层白玉,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闷沉沉的。
普济寺的藏经阁依山而建,共分三层,底层是寻常经卷,二层藏历代高僧手札,三层才是存放孤本善本之地。寻常香客只能到达一楼,连二楼都上不去。守阁老僧只扫了一眼赵琰腰间的玉牌,便合十行礼,口念一声佛号后,侧身让开了路。
阁内燃着檀香,清烟袅袅绕着梁柱转,光线则显幽暗。靠墙的书架顶天立地,密密麻麻排满了泛黄的经卷书册,纸墨的陈旧气息混着淡淡檀香,沉淀出岁月悠长的厚重感。
沈知意一脚踏入这里,心悬着的那团惊悸便消散许多。方才竹林中的血腥与惊惧,都被这一室书香悄然抚平。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书单,递给老僧,问清方位后便提着裙摆往三楼角落走去。裙摆扫过楼梯,脚步轻快了许多,连背影都透着几分雀跃。
赵琰没有跟上去。他倚在二楼窗边的书架旁,背靠着泛黄的书册,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后山梅林。那里正是方才撞见太子与北戎死士的地方。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玉的穗子,银面具遮了大半神情,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他站了半柱香的功夫,脑海里总晃着她方才躲在他身后,攥着他袖口微微发抖的触感。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楼梯上传来轻捷的脚步声。
沈知意抱着三本书下来。她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雀跃,眸子亮晶晶的,连走路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寻到了?”赵琰收回目光,看向她。
“嗯,外头早已失传的孤本,我翻了好多旧书铺都没找到,没想到真藏在这儿。”沈知意将怀中书册抱得更紧了些,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说起医书时,她整个人都鲜活了。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浅陷着,再也不见方才靠在山石后面色苍白的模样,倒有了几分闺阁少女该有的灵动神采。
赵琰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不再说话,上前一步,自然地从她怀里把三本书抽了出来,掂了掂分量,便夹在了自己臂弯里。玄色衣袖擦过她的指尖,“走吧。”
沈知意微怔,正要开口说自己尚可自持,不必劳他费心,赵琰已经抬步下楼。玄色衣摆扫过木质楼梯,带起一缕淡淡的檀香,只留给她一个宽阔挺拔、沉稳可靠的背影。她望着那道身影,唇畔漫开一点软乎乎的笑意,敛了心神,轻提裙摆快步跟上。
行至一楼,守阁老僧的目光落向赵琰怀中书卷。
沈知意微微颔首,温和有礼开口:“大师,冒昧问一句,此三册孤本,不知可否短期借阅?待抄录完毕,定当原物奉还,不会有半分损毁。”
僧人抬眸先看向身侧气场沉冷的赵琰,见他几不可察地颔首,才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世子妃请便。方丈交代过,世子来取书,无需多礼。”
出寺时雪势渐小,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天际,天色愈发阴沉。
老僧将他们送出山门,合十行礼后,便缓缓阖上了厚重的木门。沈知意站在山门外,回头望了一眼普济寺的匾额,古旧的木匾被雪水浸得幽深,寺墙内斜斜探出几枝老梅,花瓣覆雪,凌寒独放,暗香浮动。
她正看得出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梅林深处,一抹湖蓝色的衣角一闪而过,转瞬便没入茫茫风雪之中。
沈知意心头微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赵琰的手。
赵琰低头看她,黑眸沉沉:“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意摇摇头,将那点异样压回心底,仰头朝他弯了弯眉眼。梨涡浅浅的,“雪要下大了,我们快回府吧。”
赵琰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将她的手攥得更紧,掌心的暖意尽数渡给沈知意冰凉的指尖,另一只手抬起来,虚虚揽住她的肩,将她半护在怀里,替她挡了迎面的风雪,缓步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风雪卷着梅香掠过,将方才那抹一闪而过的湖蓝,连同普济寺里所有的秘密与杀机,都暂时掩在了茫茫白雪之下。
车夫见二人出来,忙不迭跳下车辕,掀起厚重的棉帘。赵琰先将那三本书递进去,再转身扶沈知意上车,手掌稳稳托着她的手肘。
沈知意坐进车厢,车厢里提前燃了暖炉,暖意扑面而来,将她一身寒气驱散大半。她舒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接那三本书,就见赵琰弯腰进来,径直在她身侧坐下。那三本书被他放在膝上,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
“爷,书……”沈知意试探着伸出手。
“替你拿着。”赵琰说着,微微侧了侧身,避开她的动作。
“方才吓成那样,手到现在还是凉的,”赵琰看都没看她,语气淡淡的,“先把手焐热了再说。”
沈知意抿了抿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方才那一场惊吓,寒气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到现在都没彻底缓过来。
可她悄悄瞧了赵琰一眼,他正靠着车壁双目微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这些日子他待她纵容了许多,是不是再逾矩一点也没关系?
念头刚转完,她猛地倾身扑过去,想抢最上面那本书。她的指尖堪堪碰到书脊,心头刚泛起一丝窃喜,想着能拿一本是一本,可下一个念头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她在干什么?就算多了份纵容,可她和赵琰已经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扑到他身上去了?
这一分神,重心顿时收不住。她往后一仰,双手在空中胡乱划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结结实实摔在了车厢底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尾椎骨着地,疼得她眼泪都涌到了眼眶边。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赵琰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沈知意,发髻歪了,簪子斜斜地挂在鬓边,衣裙皱成一团,两只手撑在身后,活像一只被人翻了个儿的乌龟,又疼又懵,脸上还明明白白写着被抓包的窘迫。
赵琰看了片刻,低低的笑声从面具后漫出来。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笑意,越笑越明显,连肩膀都微微发颤。
隔着银面沈知意没有瞧见。
“沈知意,”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尾音还带着笑,“你今年几岁了?”
沈知意疼得说不出话,尾椎骨那一阵阵发麻的痛感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屁股摔成了八瓣。偏偏赵琰还在笑,笑得她耳根发烫,恨不得把车底板抠个洞钻进去。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仰起头瞪他:“妾身年庚几何,爷不清楚?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莫不是爷当初没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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