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正殿重归寂静，只余下殿角青铜博山炉中袅袅升起的清雅香气。
那是苏合香，混合了沉香、丁香等数味香料调和而成，清甜中带着一丝幽凉，是周子衿素日里用惯的。
周子衿在窗边立了片刻，望着那些妃嫔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走回内殿。
“更衣罢。”周子衿道，“这身衣裳虽好看，到底沉重了些。”
采芙和采蓉应声上前，替她解下沉重的凤纹常服，换上一条绣折枝兰花的长裙，外罩一件同色大袖衫，行动间衣袂飘飘，如云如雾。
发髻也拆了，只松松挽起来，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耳上那对赤金镶红宝石的坠子也取下，换成了小小的珍珠耳珰。
周子衿对着铜镜照了照，唇边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还是这样自在。
“娘娘，午膳摆在哪里？”采芙问。
“就摆在临窗罢。”周子衿道，“窗边那株海棠开着花。”
采芙应声下去张罗。
不多时，膳食便摆了上来。
清炒芦蒿、糟鹅掌、胭脂鹅脯、拌鲜笋、火腿鲜笋汤，另有一碟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并一碟子蜜渍樱桃，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周子衿坐下，接过采芙递来的银箸，夹了一箸芦蒿送入口中。
芦蒿清香脆嫩，正是当季的时鲜。
周子衿慢慢用着，一口菜一口饭，吃得极专注。
实在是饿得慌。
从昨日一早折腾到今日，大婚礼仪繁复，她几乎没怎么正经用过膳食，今早起来又是一通梳妆打扮，接着便是接见妃嫔。
此刻坐在窗边，就着春日暖阳和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海棠，这顿膳竟是这几日来吃得最舒心的一顿。
刚吃了个五分饱，殿外便传来内监尖细的唱报声。
“皇上驾到——”
周子衿手中的银箸一顿。
李修明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她并未慌张，只轻轻放下银箸，接过采薇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理了理衣裙，带着采芙采蓉迎了出去。
刚出殿门，便见李修明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瞧见周子衿迎出来，脚步微顿。
周子衿已在他面前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上。”
采芙采蓉带着其他宫人跟着跪了一地。
李修明随意抬了抬手，语气淡淡：“起罢。”
周子衿站起身，主动走上前去，伸手替李修明解下大氅。
李修明微微低头，看着那双纤纤玉手在他胸前动作，眉梢微微挑起。
大氅解下，周子衿转身递给采芙，吩咐道：“拿去好生挂着。”
采芙接过，无声退下。
李修明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皇后怎么还亲自做宫人的活儿？宫里不缺人，不必劳动皇后。”
周子衿回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不明白李修明为何有此一问。
“皇上这话说的。”周子衿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女儿家的娇嗔，“替夫君宽衣，不是夫妻间的寻常事么？臣妾伺候皇上，原是应当应分的，怎的到了皇上嘴里，就成了‘宫人的活儿’？”
李修明看着周子衿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哦？”李修明往前踏了一步，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苏合香，“皇后觉得，这是夫妻间的寻常事？”
“自然是。”周子衿也不躲，只仰着头看他，目光清澈坦然，“臣妾从前在家时，常见父亲母亲便是这般相处的，父亲下朝回来，母亲总是亲自迎出去，替他解下官袍，奉上热茶，再问问父亲朝中可有什么烦心事，父亲常说，有母亲在，这官才当得有滋味。”
李修明听着这话，眼中的兴味更浓了几分。
他想起周嘉景，那个才华横溢却早早离世的吏部侍郎。
周嘉景众高中状元那年，他还是太子，后来他登基为帝，周嘉景一路升迁，做到了吏部侍郎，他曾想过重用此人，可惜三年前车毁人亡。
“你父亲是个难得的能臣。”李修明道，“你母亲也是个有见识的。”
周子衿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只道：“皇上谬赞。”
她转身走向一旁的茶案斟了一盏热茶，双手捧着，走回李修明面前。
“皇上请用茶。”
李修明接过茶盏，送至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他微微一愣。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旋即回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韵味，比他平日喝的茶都要香上几分。
李修明又呷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周子衿：“这茶是皇后带进宫的人泡的？很是不错。”
周子衿微微一笑，款步走到李修明身侧，在旁边铺着锦垫的椅子上坐下。
“回皇上，这茶是臣妾亲手泡的。”
李修明看向周子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你泡的？”李修明又看了看手中的茶盏，“皇后还会泡茶？”
周子衿轻轻点头，语气不疾不徐：“臣妾的母亲出身江南，家里也做茶叶生意，臣妾的外祖常说，要做好茶叶生意，于茶一道便得精通，否则连货的好坏都分不清，如何与人谈买卖？臣妾的母亲自小耳濡目染，于茶道很是精通，臣妾跟着母亲也学了一两分。”
说着，周子衿目露怀念之色：“臣妾入宫时，带了母亲当年留下的茶叶，都是她亲自挑选监制的，皇上喝的这盏，便是其中之一。”
李修明听着，目光落在身边这个女子身上。
她今日穿着素净，月白长裙配同色纱衫，发髻松松挽着，只簪着一支玉簪，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如同窗外那株初开的海棠。
可李修明瞧着她，总觉得那双清澈的眼睛底下，藏着些什么。
李修明忽然伸手，揽住了周子衿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周子衿微微一僵，随即软下身子，靠在李修明肩上。
“朕记得你父亲极有才能。”李修明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原来你母亲也非一般人，你父母很会生，要是跟你祖父一个样，简直令朕倒胃口。”
周子衿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仰头看着李修明，眼中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
“皇上这话说的。”周子衿玩笑道，“臣妾要是跟祖父长得像，只怕得敷上十层粉，才敢面见君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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