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翌日，天光微亮。

周子衿在陌生的龙涎香气息中醒来，身侧已凉。

李修明何时离去，她毫无察觉。

“娘娘醒了？”采芙的声音自帐外传来，轻柔而克制。

周子衿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锁骨处几点暧昧痕迹，她只淡淡一瞥，便移开目光：“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采芙掀开帐幔，与采蓉一同上前服侍，“各宫妃嫔要来朝见，娘娘还得梳妆。”

周子衿微微颔首，由着二人搀扶起身。

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今日是皇后受六宫朝见的第一日，意义非凡。

采芙为她选了一身绛红织金凤纹常服，既不堕皇后威仪，又不似大婚礼服那般繁复沉重。

发髻高绾，戴赤金累丝凤钗，两侧各插一支步摇，行动间流苏微晃，端的是雍容沉静。

“娘娘瞧瞧，可还妥当？”采芙捧来铜镜。

周子衿望着镜中人，眉目依旧，气度却已与昨日判若两人。

她轻轻点头：“时辰到了，去正殿罢。”

凤仪宫正殿，早已布置妥当。

周子衿端坐于凤座之上，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煦，既不亲近，亦不疏离。

殿门大开，内监的唱报声次第传来。

“云贵妃到——”

周子衿眸光微凝。

云贵妃，承恩公府出身，太后的内侄女，宠冠六宫十余年，若非这道突如其来的立后圣旨，她才是这后宫真正的女主人。

殿门处，一道身影款款而入。

云贵妃约莫三十许人，生得艳丽逼人。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眉梢眼角皆是风情，朱唇不点而赤，肌肤白得近乎发光，穿一身绛紫宫装，裙摆上绣着大朵牡丹，行动间环佩叮当，香气袭人。

周子衿在看着她，她也正看着周子衿。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一者沉静如水，一者艳烈如火。

云贵妃嘴角微微上扬，那不似笑，倒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什。

她脚步不停，行至殿中，依礼拜下：“臣妾云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那礼行得标准极了，可那声音里却听不出几分恭敬。

周子衿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内静了一两息。

云贵妃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面上的笑意渐渐凝住。

周子衿这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贵妃起罢。”

云贵妃直起身，目光在周子衿脸上转了一圈，那笑意未达眼底。

“怡妃到——”

第二位进殿的是怡妃。

怡妃身形纤细，面容温婉，穿一身藕荷色宫装，通身上下只簪着两支碧玉簪，打扮得极素净，她走路时脚步极轻，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之气。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怡妃行礼，声音轻柔。

周子衿微微颔首：“怡妃请起。”

怡妃谢过，在右侧首位落座，垂着眼帘，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干。

“林昭仪到——”

“赵昭仪到——”

两位昭仪一前一后进殿。

林昭仪年约三十，面容清秀，举止温婉，她是后宫唯一生育过公主的妃嫔，眉眼间带着为人母特有的柔和。

周子衿瞧见她进殿时下意识看了云贵妃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

赵昭仪则年轻许多，约莫二十五六，生得明眸皓齿，打扮也鲜亮些。

二人行礼，周子衿温和赐座。

“王婕妤、李婕妤、郑婕妤到——”

三位婕妤一同进殿。

王婕妤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容，李婕妤和郑婕妤则年轻些，容貌也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讨好。

三人行礼，周子衿照例赐座。

接下来便是才人、美人、宝林等低位妃嫔，乌压压进来一大片，行礼如仪。

殿内渐渐坐满了人。

周子衿端坐凤座，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云贵妃的漫不经心、怡妃的低眉垂目、林昭仪的小心翼翼、赵昭仪的故作镇定、王婕妤的苍白愁容，以及那些低位妃嫔的或好奇、或敬畏、或讨好的目光……

这便是她日后要面对的后宫了。

周子衿收回目光，正要开口，却听云贵妃先发了话。

“皇后娘娘昨日大婚，臣妾等未能亲至道贺，着实失礼。”云贵妃笑吟吟地望着周子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异样，“不知娘娘昨夜歇得可好？皇上待娘娘，可还温柔？”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妙地一滞。

这话问得太随意，甚至有些轻慢，尤其那句“皇上待娘娘可还温柔”，从一个妃嫔口中问出，更是逾矩。

周子衿看着她，面色依旧平静，只淡淡道：“贵妃在宫中日久，应当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话里的分量，却让殿内众人心头一跳。

云贵妃的笑容一僵。

周子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动作从容不迫：“本宫初来乍到，却也知道尊卑有别，贵妃资历再深，也是妃，本宫是后，日后见了本宫，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她目光落在云贵妃脸上：“贵妃说，是也不是？”

云贵妃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她望着凤座上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怒意，没有挑衅，只有理所当然的威仪。

周子衿说的，不过是天经地义的事。

云贵妃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重新起身，对着周子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皇后娘娘教训得是，是臣妾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