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白雾浓重,像散不开的愁。寒夜寂冷,偶尔一两声炭火的噼啪。
谢明远席地而坐,将手中的书稿又撕下几页,抬手丢进炭盆里,看着自己呕心沥血写下的手稿在炭火中一点点蜷曲、焦黑,有种残忍的艳丽感。
什么治国之策,利民之道,比不过阿谀奉承之徒谄媚写下的一卷青词。
上位者刚愎自用,逐利者结党营私,他不过是跳梁小丑,在那些人眼中,他的才华不值一提,他的抱负愚蠢至极。
他不过始终是谢家一个瘸了腿的弃子。
谢明远笑着,将剩下的半卷往炭盆里送,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
他抬眼,是少女担忧而倔强的脸,细细的眉毛似打了结,有种稚拙的可爱。
谢明远却有一种伤口被人窥破的难堪,他狠厉着神情,一扬手,将手腕从少女手中挣脱出来。
鸢尾本半蹲在他身前,一时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
谢明远垂眸将残卷往炭盆中一扔,然而少女爬起身来,徒手便将书稿捡起,用袖子扑灭了火星,紧紧护在怀里。
谢明远一怔。
他想他永远记得那一瞬,有一滴泪从少女干净的瞳仁中流下来,只为了那些付诸一炬的手稿。
白雾渐渐深浓,似漫进了屋里,眼前混沌一片,周遭事物渐渐化作齑粉,风一吹便魂飞魄散……
谢明远撑开沉重的眼皮,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手上有清清凉凉的触感传来,让痒和疼稍稍缓解了些。
“公子!”少女欣喜唤道。
谢明远抬眼,恰看见少女流着泪的眼睛中,蹦出欢喜的光彩,那样的真实炽烈,毫无矫饰,第一次,有这样一个人,欢喜难过皆是为他。
“您吓死奴婢了,他们非说您是得了天花……”少女拿袖角胡乱擦一把脸上的泪,狼狈又笨拙。
谢明远瞧着少女红肿的额头,昏睡前的记忆渐渐回笼,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小小丫鬟是怎样说动郎中来这荒僻小院中为他诊治的。
“鸢尾,”他声音沙哑地唤道,“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然而没有回答,少女原本鲜活的脸渐渐褪色,褪成惨白的颜色。画面飞转,她成了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腹部高高隆起,已经被血水染红。
而他则变成那个站在床边的人,他恍惚地去握她的手,却是冰冷坚硬得可怕。
谢明远睁开眼,从噩梦中脱离。一瞬间从床上坐起,然而魂灵却仿佛还桎梏在那个空间里,胸腔中有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悔恨。
许久,谢明远才慢慢平复下来,不一样了,这一世,一定会不一样的。
上一世他最终大权得握,然而却永远永远地失去了她,这一世一定会不一样的,他会紧紧抓住她的手,再不放开。
按照前世,明天,就在明天,她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谢明远披衣起身,为自己倒一盅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头。
茶水早已凉透,他这里门庭冷落,除了从小伺候他的阿默,其他的丫鬟婆子,无不削尖了脑袋想要出这个院门。
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傻丫头而已。
天边露出一点白边儿,屋里仍是昏暗,谢明远擎着烛台,从箱笼中翻出了一套水蓝色的直裰。
他记得她夸过的,说水蓝色温雅,衬得他公子如玉。
他其实很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压在箱底有些皱了,他搭在架子上将皱褶一一展开……
清晨,阿默如往常一般,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的时候,见谢明远已然穿戴妥当,正坐在椅上翻着本书。
阿默觉得今日的公子有些不一样,玉冠束发,腰佩革带,衣裳的颜色也鲜亮,凑近细闻,衣裳似还有淡淡的熏香。
往日公子分明嫌繁琐,在屋里时大多穿着松散些的燕居服,今日这是怎么了。
“公子,”阿默唤道,“今日可要外出会客?”
谢明远将书页合上,搁在几旁:
“不,等人。”
他抬起眼,眉眼间带了些轻浅的笑意,晨光落在他清雅的眉骨上,将眉眼染上几分难得的明媚。
然而日头一点点升起,天光越来越亮,一颗心也从期待到不安,再到渐渐暗淡。
他派阿默出去打听,然而却始终没有等到鸢尾的到来,反而听闻了一个消息,鸢尾要随着谢濯去往温泉别院上休养几日。
抖落的茶水将水蓝色的衣袍染湿,这一世,终究偏离了轨迹。
***
鸢尾被马车颠簸了一路,加之昨晚睡得有些不好,人有些眩晕。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被谢濯赶出了院子。分到了谢明远那里,因此对秋山堂的事不甚清楚,但她总隐约记得前世并没有温泉别院这一行,这横生出来的枝节总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到了。”是谢濯的声音。
鸢尾回过神来,见谢濯已然起身下车,鸢尾忙起身跟上。待鸢尾走出车厢,见谢濯正立在车下,微抬手,朝她伸出手来。
“下来。”
谢濯朝她笑了笑。
鸢尾微愣,想了想将手递到他掌心之中,然而下一刻,手掌间却传来了一股拉力,让她一脚踩空,人朝下跌去,却被人稳稳接住,是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
时隔一世,熟悉又陌生,鸢尾恍惚了一瞬,却立刻清醒,忙收回了手后退两步:“多谢世子。”
谢濯却牵住她的手,道一句:“走吧。”
鸢尾一头雾水只得亦步亦趋地跟上,却并未察觉身后那辆马车上,冯盈珠这一切尽收眼底,恨得几乎要将手中的丝帕扯烂。
***
鸢尾只觉今日的谢濯不同寻常,心中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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