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郡王夫妇是午间抵达的英国公府,郡王的仪制自然非同一般,仆从环拥,香车宝马,浩浩荡荡地占了谢府门前的整条街。
平遥郡王如今已四十有一,眉眼倒也端正,人养得也白。只是人到中年,难免有些脑满肠肥,料峭冬日里穿得又厚,人显得几分臃肿。
他先下了马车,随后又扶着郡王妃谢书瑶下来。
谢书瑶模样生得好,尤其眉眼间与谢濯六七分相似,只是有些瘦弱,有些压不住满身的珠翠,便更显出几分柔弱来。但难得是身上几分书卷气,举手投足间几分风雅。
乔氏看着从前在自己跟前做小伏低的庶女那扬眉吐气的模样,便心里一阵烦恶,只是她养气的功夫早就练出来了。
鸢尾并未随着众人去迎,也并不出院子,只搭把手做些活计。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给院里负责洒扫的平儿递了个消息,大概便是说,乔晚枝来找谢濯的时候恰巧与平遥郡王撞了个正着,平遥郡王很是多看了乔晚枝两眼。
这平儿是冯盈珠埋在这秋山居的眼线,是来之前冯盈珠告诉她的,让她若有什么消息,便通过平儿传递,便不那么打眼。
想来这消息一传过去,冯盈珠必定又恼恨乔晚枝上赶着在谢濯眼前晃,便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一举赶走乔晚枝。
晚上国公府便摆了宴席,宴迎平遥郡王夫妇,规格甚高,国公府里一片忙碌。
果然傍晚的时候,鸢尾便被叫去帮忙。
宴上国公府的主子们几乎到了个齐全,男女分席而坐,以屏风格挡。
因今日是女儿省亲,一向深居简出的许姨娘今日也来了,被恩准坐在女儿谢书瑶的身边。
她今日一身秋香色的褙子,配着湖水绿的袄裙,只簪了只玉钗,打扮很是朴素低调。坐在宴上显得几分拘谨,话也不多,只望向自己女儿时流露出几分眷恋与欢喜。
虽年近四十,但她皮肤白皙,眉目温婉,人带几分娴静。也难怪当初能被乔氏看中,选给英国公做通房,能诞下一女一子。
只是这些年她在府中活得如同一个影子,虽与亲生儿子同一个府宅,却从不得随意亲近见面,也不过是受人操纵一生的可怜人罢了。
宴上,谢书瑶频频给许姨娘加菜添茶,摆明了要给她撑腰做脸面。乔氏只当瞧不见,反倒是弄得许姨娘有些不自在,既不想拂了女儿的好意,又怕扫了乔氏的脸面,倒有些左右为难。
鸢尾一时有些愣神,她忽然也会想,若前世自己把孩子顺利生下来,再有幸苟且偷生,是不是也就如今这副田地了。
鸢尾不敢多看太久,借着换酒水的档口儿出了堂屋,却与谢家庶长子谢明远碰了个正着。
他一身墨黑色的衣袍,身上滚着银竹纹样,拄着一只虎头枣木拐,静立在街下,正微微抬首看着她。
像是尘封已久的木箱子打开,有回忆的沉重和酸痛漫上心口,鸢尾垂下眼,掩住眸中的思绪。
这一世,还是离这个人远远的吧。
她飞快蹲身行一礼,道一声:“大公子。”抬脚便要离去。
哪知谢明远却将她叫住:“你认得我?我却没见过你。”
谢明远侧身看向鸢尾,他紧紧扣住手中的玉拐,才可以让自己声音尽量显得平静。
他撒了谎,他怎会不认得她,是夜中辗转难眠磨疼他的刺,是穷极一生也解不开的悔。
鸢尾不料他会如此发问,记忆里谢明远是个极少说话的人,大多数时候他沉默安静,看着人的目光总是带着淡淡的冷。
“回大公子的话,奴婢原是建安侯府的人,前些日子随着我家小姐来到此处,您未见过奴婢也是应当的。”
“哦,叫什么名字?”他极轻地发问,像是小孩儿毛手毛脚地要去捉一只蝶,分明放轻了脚步,可细听总还是有端倪。
“鸢尾,鸢尾花的鸢尾。”
鸢尾只觉今夜的谢明远不同寻常,回完话,便寻了借口,端着酒盘匆匆离开。
谢明远闭了闭眼。
不能着急,不能轻举妄动,他得耐着性子静等上几天。
他记得前世,就是在今晚,她被平遥郡王看上,因此谢濯将她赶出了院子,而后才得以分到了自己身边。
他只需要静静地等着,等着一切回到原轨。
上一世谢濯病死,他得了世子之位,掌了权,将乔氏折磨至死。
然而痛快是真的,痛和悔也是真的。长夜寂寂,孤枕难眠,他只能捧着她冰冷的排位,一点一点挨至天明。
再也不会有人,顶着他的厌恶与冰冷,固执地只劝他进一碗汤圆。再也不会有人,细心地将他跛脚的那只鞋底悄悄垫高,将针脚缝得密密匝匝。再也不会有人不嫌他这门庭冷落,固执地守在他病床前,哭得那样伤心。
明明院里伺候的人都盼着他一命呜呼,好早早另谋出路,寻个好去处。
这一世,他再也不会把她弄丢。
鸢尾一路匆匆将空掉的酒盏送回厨房,等了一会儿,忖度着谢明远差不多已回了宴席上,这才匆匆往回赶。
果然与前世一般,在假山处,碰见了个崴了脚的小丫头,鸢尾忙上前询问。
“姐姐,你先别管我的脚了,前头说是有贵客喝醉了酒,厨房的妈妈派我去送些解酒汤,现在只怕耽搁了,姐姐可否代带我送一回?回头我一定好生谢姐姐。”
“说什么谢不谢的,不过是举手之劳。“鸢尾接过了丫鬟手中的托盘,朝小丫头笑笑,小声宽慰道。
乔晚枝正在宴上百无聊赖地一口一口喝着果酒,时不时地往屏风那头望一眼,想象着谢濯饮酒时的谈吐与气度。
若能嫁得这样的郎君,即便是妾,又有何遗憾呢。
她从小姿色好,若不能嫁与谢濯,怕也只会被嫡母送与权贵为妾。
想起这些,乔晚枝回过神来,想起那可恶的主仆二人,竟敢联起手来算计自己。
她左等右等,也不见丫鬟团儿回来报信,明明刚才传了信回来,说是已将人引了过去,怎么如今还是不得消息。
她烦躁地喝了几小杯,朝身旁的扇儿吩咐道:“你去那头瞧瞧,小心点,别被人瞧见了。”
扇儿只得依言出去。
堂中,乔晚枝便觉得有些闷热,她烦躁地拿帕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哪知这一抬手间,竟恰巧把小丫鬟递来的盘子打翻个正着,一盅鸽汤尽数撒在了身上。
小丫头吓得忙跪地求饶,乔晚枝见众人都在,不好发作,只出声宽慰,又寻了由头到外头宽衣。
***
宴会已过半,鸢尾很快便察觉到了异常。
先是谢书瑶离席,而后有丫鬟匆匆进堂内,朝乔氏报了几句,乔氏脸色变了变,却也忙掩饰过去,又喝了几盏茶,推托头疼,带着嬷嬷离了席。
而另一边,谢濯不久也沉脸离开。
鸢尾借着倒酒的间隙,偷偷瞧了冯盈珠的脸色,果然见其面颊生光,很是舒心的模样,心里便有了底。
竹影幢幢,掩映着一处清静的院落,里头乔氏坐在上首,脸色沉郁,昏灯只点了一盏,更显得室内压抑。
次间里,偶尔有乔晚枝压抑的哭声传过来,地上有碎裂的瓷盏,是方才谢濯与平遥郡王冲突时谢濯抬手挥落的。
乔氏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即便眼下瞧见谢书瑶那脸颊高肿的狼狈模样,也高兴不起来。
“瑶姐儿,此事是我乔家管教不严,只是此事声张出去对你我两家的名声都不好,你且将那糊涂丫头带回去,随便给个安置地方,往后如何,我是不管了。”
谢书瑶扯扯嘴角:“母亲哪里的话,既是我家王爷惹的祸,我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自会给个名分,纳做夫人,对外只说是咱们两家商定的。”
“我也怕这事传到姨娘耳朵里,听说她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倒想请母亲恩典,让我将她带回郡王府静养一段日子,沿途看看风景,说不定这心情一舒畅,身子便也大好了。”
这是在与她谈条件呢,乔氏心里一阵厌烦,还想着把她姨娘接过去,这是想踩到她头上来了,刚想着如何应对,不料谢濯却出了声:
“二姐,此事不妥,姨娘身子欠佳,自不可舟车劳顿,况且从无妾室姨娘随着出嫁女住的道理,此事不合规矩。”
谢书瑶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会先驳了自己,气得眼眶通红:“世子这般说,我倒是要问问你,放着自己的亲娘,不管不顾,又是什么道理!”
“好了!”乔氏拍拍桌子,脸上已显怒容,“没见你弟弟方才为你出头,手都被瓷片划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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