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沐坐在江婉娩身旁空置的席位上。
“还望江二小姐莫怪我失礼。”他说话和煦如风,轻缓徐徐,问:“在下心有一惑,小姐何故退回了庚帖?”
沈如心当初是给曹家递了明确的打算,临了变卦,正常人都会有一问。
江婉娩听见他的问题,心中不禁惭愧:“事出有因,公子勿怪,请另择佳人。”
曹沐不解:“还请明示。”
大概读书人都是这般固执和死脑筋。
江婉娩叹气,明说:“我已有心上人。”
曹沐不禁露出失望的神情,细思后还好心宽慰她:“怪我狭隘了,还以为……既如此,在下便祝愿江二小姐得偿所望。”
江家不是什么高门,江玉窈能撞大运跟侯府结亲,不代表江婉娩这个姨娘所出的庶女也能沾上光。
江崇明宠妻的名声在外人尽皆知,妾室子女自是入不得他眼的。
原先定下了这位曹公子又突然反悔,本该是江婉娩的不是。他没有恼羞成怒,反倒过来安慰她,倒是个妙人。
除了那略显哀伤的眼神,江婉娩实在不能忽视。
尽管曹沐口中说着祝福,在席间却频频望她,江婉娩活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她扶桌站起来:“青杏,我去别处透口气。”
沈家宅院今日处处都很热闹,她随意问了个端菜的婢女,附近可有安静的地方,那婢女指了指前方的几片丛生竹林。
入冬的竹叶黄碧斑驳,林中有几座假山和石凳石桌,距离宴席相隔不远。
——
魏宜煦透过花窗,看见前方林中熟悉的身影。
子玑还在审问:
“……你都不认得他们,怎的他们上门要债,你便答应还钱?”
“我们世子手里的账本也是真的,你为何不认?”
“一个区区沈家商贾,难不成想与安远侯府为敌。或者说,你知道借你银票兑钱的那人,比咱们世子的身份还要厉害……”
沈从钧是商人,商人唯利是图。
魏宜煦打断:“他们逼你五日内还清欠款,而且只认实打实的现银,不收银票。可近日京中钱庄早就限制大额兑现了,五日内你根本筹齐不到那么多现银。不如这样,本世子替你出了这笔钱,算是今天沈小姐及笄宴的贺礼,你将他二人的相貌和你知道的一切,都如实告知。”
沈从钧脸色颓然,咬牙应下:“他们背后只手遮天,世子可能护佑我和家人的安危?”
依照这口风,他应当是知道一些有用的。
也不枉费这一大笔钱打水漂。
魏宜煦面容温和,说道:“没问题。”
作为附加条件,沈从钧去送钱时还必须带上魏宜煦的人同去,也不许将今日见过魏宜煦的事情透露出去。
天降财神爷,解了沈从钧的燃眉之急,自是无一拒绝。
魏宜煦忽然推开了门。
子玑还要看着沈从钧亲手画下先前要债的两人相貌,就看到他往外走。
“世子?”
“我出去走走,你办完事再来找我。”
子玑:“行吧。”
合着活儿都指着他一个人干呗。
魏宜煦走出房门,看向远处竹林石桌前的身影。
附近院落里的宴席声正是热闹,江婉娩一人独坐林中,捏着手帕正在揉眼,似乎在哭。
她总是将自己弄得十分狼狈。
魏宜煦停顿片刻,走至竹林,站在江婉娩的身侧。
他不悦皱眉:“为什么在这里哭,沈家宴会上有人欺负你了?”
江婉娩闻声抬起头,迷了风沙的右眼仍有些不适,下意识用手帕挡住眼前的光亮。
她坐着仰头,辨认眼前来人。
魏宜煦依旧皱眉,盯着她被手帕遮挡了一半的眼睛,眼角红彤彤的。
待江婉娩适应光亮,缓缓睁开眼,才反应过来刚才魏宜煦的问话是误会了。
“我没哭,是刚刚林中忽然起了阵风沙,迷了眼睛,揉得难受……”
魏宜煦定定看她一眼,辨认出真假,又叹息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你不应该是跟江夫人在宴会上吗?”
江婉娩想起宴会上的曹沐,一时难以解释。
她别过脸,语气带了些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气闷:“世子过问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只这一句,魏宜煦先前心里起的波澜平静了下来:“正好路过,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江婉娩脑子有些乱。
一瞬间,她心口也跟着跳了下。
冷风飒凉沁骨,心口和脸颊却不争气地毫无征兆开始发热。
魏宜煦这种对任何人都温柔款款的姿态,很难不让人产生误会。
想到那日在江家花园里他收回玉佩时的拒绝,江婉娩觉得确实是自己又产生错觉了。
于是站起身,侧目避开他的目光:“不劳世子费心。”
她正要返回宴会去,竹林幽径的另一头传过来几道婢女的奔跑嬉笑声,忽然手腕被人拉住,扯着往竹林假山走去。
魏宜煦莫名其妙地带她往假山里躲藏。
江婉娩十分费解:“为什么躲起来?”
魏宜煦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
此处假山是用山石凿成,洞里石壁不仅阴冷,还有尖利的沟壑凸起。
江婉娩背贴着石壁极为难受,推了下魏宜煦,将身子站直离远了些。
明明在外面还能听到前方院落传来的宴会声,在石洞中却好似声音被隔绝了般,就连路过婢女的声音都要仔细辨听,不知道她们离开没有。
江婉娩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静谧悄然的石洞中,两具身躯靠得最近的距离不到一尺,胸腔下的心跳声尤为清晰。
砰砰,砰砰。
魏宜煦同样后背靠着阴冷的石壁,低头审视面颊燥热发红的江婉娩,出声提醒道:“你的心跳得有点快。”
她眸色讶异:“不是我,是世子你的心跳得很快。”
像极了心虚,她故作认真地靠近,侧头靠近魏宜煦的心口,听了几息,咬定道:“是你的心跳。”
魏宜煦沉默,江婉娩莫名心情变好了。
外头的声音从竹林里穿过去,渐渐走远。
江婉娩心跳还未平复,捂着衣襟喘息。
“江婉娩。”魏宜煦忽然连名带姓喊她。
江婉娩顿了顿,抬头应他:“怎么了?”
这一动,她头上的珠花被扯动,连带着头皮都也痛了一瞬:“嘶!”
魏宜煦安抚道:“别乱动,缠住我头发了。”
江婉娩听见他的话,果真不再乱动。
石洞狭窄,光线昏暗,没有足够的多余空间给魏宜煦施展,他动手解了几下,不仅没有解开勾缠住发丝的发饰,还将江婉娩扯得发疼。
“算了,还是我来吧。”
江婉娩伸手在发髻间摸索,找到是哪一支后,直接按住钗身将整支珠花拔出来。
她先解脱退出假山,魏宜煦也跟着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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