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6. 似是故人来(六)

须臾间的沉默。

叶荼靡是由谁遣入宫的。那人的目的是什么。叶荼靡想刺杀她吗。这会对朝局产生怎样的影响。

这些问题宓青池都该问,她却也都可以不问,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这些问题她都可以应付。

她唯一应付不了的问题只有一个——眼前人是不是宋璩。

她以为会听见自己的心跳,其实没有。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人人都说长公主岁月无痕,可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每每对着铜镜,她望着自己眼角一点点爬上微不可察的细纹,曾经光洁的皮肤发出裂帛一般的声响。

她很讨厌抚摩自己的脸。

那动作映在铜镜里,令她看起来分外的寂寞。

一片黑暗中她听见叶荼靡问:“长公主,你要摸摸我的脸么?”

她近乎仓皇的抬起手来。

并非想要摸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只是一种本能的急切,好似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

反应过来,又将自己的手往回缩去。

却被叶荼靡一把抓住。

她不知道叶荼靡的动作为何那样准,在什么都瞧不清的黑寂中,准确握住了她的指尖。年轻女人的皮肤凉而滑,带着幽微的香气,好似她脸上那朵根系腐败的荼靡,正在夜色中灼灼盛放,引诱着人的灵魂。

两人的指尖纠缠在一起,相互摩挲。

宓青池不知自己的手指如何被叶荼靡牵引着,向叶荼靡的脸探过去。

黑暗屏蔽了视野,放大了人的其他感官。她能感到叶荼靡手指皮肤的纹理,感到自己冰凉的指尖被叶荼靡握着一点点染热,触到叶荼靡面颊的瞬间,她几乎本能的阖了阖眼。

多少年没触过女人的肌肤了。

叶荼靡带她触碰的并非丑陋疤痕的那一面,而是光洁无暇的另一面。这像赌局,心跳在并不确定的结局间作祟。因黑暗与紧张的加持,指尖碰到如玉肌质的触感被无限放大。

年轻。饱满。软弹。

像开在春天里的桃花瓣,勾引着人堕入一个春。

“听闻西域有一种奇术。”叶荼靡的声线响起,带一点喑哑,似淡黯里诡魅绽开的花:“能以人皮蒙于面容之上,扮作任何人的容颜。可是长公主,您亲手摸摸看,就算我将宋璩的脸割下蒙在我的面容上,宋璩的皮肤,还有十七岁少女的软弹光洁么?”

“您一摸便知,我的确只有十七岁,我不是宋璩。宋璩已经死了,您亲手杀了她,她的血流在你月白的裙裾上,再也洗不净了。”

宓青池几乎不知她是何时划开了手里的火折子。

宫灯倏然点亮,烛光映亮叶荼靡的脸。那的的确确是张年轻的脸,眼底漠然的没有藏住任何情绪。

宓青池的手还停留在她面颊上,像只迷途不知往何处去的蝶。

宓青池垂下手来。

“是吗。”她平静的点点头:“既你不是她,那,我们继续批阅罢。”

叶荼靡一脸震惊的瞧着她。

这女人,翻脸不认人啊!是不是只要她承认她是宋璩,就不用批阅这堆看上去永远都批不完的奏疏了?她手腕子都酸了啊!

她叹口气,落座。

“长公主,我倒有一问。辰光若水,过往不可追,既已是过去的人、过去的事,长公主何须心生执念、盼她回来呢?小心着了相。”

“佛教经文里说,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宓青池很轻的点了下头:“若放不下的即为我执,我认了。我想她回来,只是想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话?”

“我不晓得她恨不恨我。但我想告诉她,我恨她,恨极了她。”

完了。

叶荼靡甩着手腕子从书阁迈出来时,双目无神,眼下两团硕大乌青眼圈。心里拢共就这么两个字:「完、了」。

宋璩恨不恨宓青池眼下是说不清了。可哪有杀人的还恨上被杀的了?

宋璩明明是被宓青池处死,宓青池还恨上宋璩了?

完了个大的,叶荼靡双眸失焦的想。

到底是谁想出的馊主意让她到宓青池身边?彻夜批奏疏看来只是一个起点。

她不知自己还要经历怎样的折磨。

她有气无力回到自己偏殿,抬脚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坐到书案前又叹口气,提笔给柳迟絮写了封密信:「柳帝师,江湖救急,速来密会。」

此时,书阁之内。

太医署几位发须皆白的太医令和太医丞,齐刷刷跪了一地。

他们已看过医正昨夜替叶荼靡把脉的脉象。宓青池问:“确无头疼之症么?”

太医令颤巍巍的答:“回长公主的话,从前宋宰辅——啊呸,妖臣的脉象臣是最清楚的。叶小娘子的的确确,并无相似的头疼之症。”

从前的宋璩有严重的头疼症。

别瞧她清扬婉兮出尘绝俗一人儿,其实娇袭一身之病。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光照不得,饥不得,饱不得,吵不得,闹不得,否则都要犯头疼之症。

起先宓青池几乎以为她是装的。

因为这人的头疼症犯起来,整个人马上就要不行了似的,非得立即躺倒,双眼受不了一点儿光照刺激,覆一条红绡在眼前。

白衣红绡,美人若玉,躺在那跟摆造型似的。

宓青池头一回一把将红绡从她眼前扯开:“别躲懒了。”

却见她面色苍白若纸,额前的细汗将整条红绡都快染透了。

竟不是装的。

宋璩是权臣,她的头疼症太医署上上下下都瞧遍了,无一点法子。有人说她慧极必伤,伤了命根。有人甚至传言,她窥探了太多天机,这是神降的惩罚。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

宓青池曾经的劣根性在于,她既心疼宋璩,却也喜欢宋璩犯头疼症的时候。平日呼风唤雨的宋璩不见了,变成卧在她膝头一只惨兮兮的白狐狸,浑身软得没骨头似的。

她会以指尖并拢在宋璩两额,替宋璩轻轻揉摁。

“是这里吗?”她摁一摁便要这样问道,反复确认。

“再往后些。”宋璩眼前蒙着红绡答。

细细的红绡是惊艳人间的虹,垂落的白衫是洗练人间的月色。无数的时光,就在宋璩浑身的绫罗中水一般的流走了。

宓青池会很轻的摸一摸宋璩耳廓,好似替她揉摁的手不小心蹭过。

所以宓青池最清楚,如若叶荼靡真是宋璩,不可能没有头疼症。

柳迟絮完成今日的讲习,往云归台来了一趟。

见叶荼靡抱膝蹲在朱红宫墙根,像只可怜兮兮的猫。

“怎的了?”

“柳帝师,”叶荼靡欲哭无泪:“旁的先不说,能否给我送几支府上紫毫兼毫的毛笔来?”

柳迟絮府上吃的不行,笔墨纸砚却皆是上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