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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似是故人来(五)

膳房这时分只留了值守的人,昏昏欲睡打着盹儿。

听闻脚步声,为首的庖娘抬起昏沉的眼皮来:“我的娘诶……”

一心只当自己睡迷糊了,眼前人一袭白衫泛起柔月的晖晕,似月光扑落在她裙边溅碎为霜,她似一座桥,是月光渡过往人间的引子,眼底有种无悲无喜的清寂。

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长、长公主!您有何吩咐,劳蘩锦姑姑来告知我们便成,膳房哪是您来的地方呢。”

身后仆从纷纷醒觉,扑通通跪了一屋子。

“都起来罢。”宓青池声音里充着某种倦怠:“是我扰了你们才是。”

蘩锦知道宓青池不喜人跪她。

她曾对蘩锦说:“从前人人居高临下的俯视,后来人人战战兢兢的仰望。好似一切都错了位,从来没有人平起平坐的在我身边。”

她这句话藏着后半句没说——

唯一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宓青池吩咐:“你们都退下罢。”

“这……”

蘩锦跟上前一步:“无妨,你们都退下罢。”

庖娘这才带着仆从们福了一福,头也不抬的匆匆避走了。

宓青池:“见我活像见了鬼似的。”

蘩锦笑道:“您是仙呢。仙和鬼神一样,也是人间不易见的,见了哪有不惊惶的。”

“我哪里是仙呢。”宓青池摇摇头:“我不过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罢了。”

还未等蘩锦说话,她环视四周:“原来殿内的膳房扩得这样大。”

“毕竟要供着云归台这样多人的吃食,这还不算从宫中膳房送过来的部分。”蘩锦麻利的挽起袖口预备帮忙。

“蘩锦,你也下去罢。”

“长公主,叶小娘子要的那些吃食,可是不易准备的。”

“我还给她准备鱼兜子和鲜笋莲子豆腐羹?”宓青池声调平平:“我就给她下一碗素阳春面,爱吃不吃。”

蘩锦一滞,这才福了一福退出膳房。

也不敢走远,悄悄儿躲在窗棂外瞧着。

宓青池转到灶台前,挽起袖口的动作其实也麻利。

漫头鸦羽般的青丝铺在肩头,她双手绾作发髻,一手护着髻头,一手习惯性在襟前摸索。

指尖摸索一空,她这才一怔。

习惯真可怕。不是脑子里的记忆,而是身体的习惯动作。脑子里的记忆可以提防,画地为牢,不让它们跑出来,最怕这种无意识动作,却发现,襟前早已没藏着让她烹饭时顺手绾起发髻的簪子了。

像给人当头一闷棍,让人半晌做不得声。

捂在脑后的手松了,漫头的青丝再度披散,带着方才弯折的弧度,像一段无可奈何的回忆。

皓月当空,提醒着人间的阴晴圆缺,她在膳房里煮一碗阳春面。

端着面回来偏殿,一片灯火俱灭的黑寂。

好像一切都是人的幻觉。

从来没有肖似宋璩的少女。

没有她脸上那道荼靡根系似的腐烂的疤。

没有人躺在她面前的床榻上。

如若她伸手掀开帏幔,眼前将只是一片空。

她端着面碗静静在床榻边伫立良久,直至腾腾热气散去,面有些凉了。

帏幔内传来窸窣声。

她平声问:“又晕了?”

“没有。”里头是叶荼靡撑着腕子坐起来的声响:“没有没有,不必再给我灌紫沙糖水了。”

“那吃面罢。”

叶荼靡沉默一瞬,伸手挑开帏幔。

那是一只很年轻的手。

肌肤晕着十七岁少女独有的柔泽,宓青池最清楚,因为她也曾有那样的肌质,一只手曾摩挲过她的手背,然后一根根手指插入她指根,与她十指相扣,叹一声:“柔滑得很。”

眼前的叶荼靡,的的确确只有十七岁。

那么眼睛呢?宓青池不动声色去观察她的眼瞳,那是一双沧桑的眼么?如若宋璩还活着,也该年逾三十了。

可一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她放下面碗,伸手划开火折子,宫灯噗一声点亮。

映亮叶荼靡那诡美又可怖的面容。

叶荼靡将一缕垂落肩头的发绾至耳后,仰头望着她:“喂我。”

“你说什么?”

“你看着我的眼神,让我以为你想听我说这样的话。”

宓青池转身到桌案边落座,微扬下颌:“你自个儿吃罢。”

“是,长公主那金尊玉贵的手,也不是用来喂人吃面的。”

夜凉得似水。

宓青池问:“不怕我下毒?”

“长公主冷玉清霜,哪肯舍下身段做这般腌臜之事。”

“那你便错了,我这双手,早已不干净了。”宓青池摇摇头:“不过你放心吃,面里无毒,只可能落了我的头发,因为煮面是没找见绾发的簪子。”

叶荼靡忽然想,或许那也是毒。

古人说三千烦恼丝,缠缠绕绕,都是心意。

“好吃么?”

“想不到长公主手艺出众。”

“那,”宓青池起身:“起来干活罢。”

“什么?”叶荼靡大惊:“我可是晕过去刚醒之人呐!”

“饿晕。”

“饿晕也是晕。”

“云归台不养闲人。”

狠,真狠。果然女人不狠,江山不稳。

叶荼靡磨磨蹭蹭从床榻起身,一边思索着自己还能哪儿不舒服,是崴了脚呢还是扭了手腕,才能逃脱今夜的职责。

可宓青池已在她身前往殿外走去。

声音似空旷的回音:“长夜漫漫,既不成眠,总得找些事做打发时辰。”

叶荼靡随她往书阁走去。

望着她在月光下的背影,夜风拂动她月白裙裾,鲛绡过分轻薄,给人以错觉,好似翩然的风拂过,她的衣袂、长发、魂灵,一点点泯灭成雾。吹散一分,她在人间的牵连就少一分。

走到书案边。

“……”叶荼靡瞥了眼那小山似的奏疏:“这是几日要批完的?”

“今夜。”

叶荼靡小腿肚子一哆嗦,觉得自己又不行了。

一盏烛灯摇曳,她与宓青池各据一张书案后,中间是风、是月、是整间书阁开阔的距离。她将文字念诵出来,宓青池若点头首肯,她便以朱笔批圆,印上宓青池的印鉴。

如若宓青池不允,她便将宓青池的批语抄上去。

一封治水患的奏疏着实荒谬,宓青池只批了四个字:“蠢笨如猪。”

叶荼靡低低的笑了声。

“笑什么?”

“长公主也可骂人么?”

“你坐到我这位置,便知多好的涵养也是白费。再者说,以前教我的女师,可没说不许骂人,她自己骂得比我还凶。”

“长公主可是指宋璩?”

宓青池本来握着铜剪正在剪烛心,刀刃一错,火光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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