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九当然不愿“回家呆着”。

倘若听从城门管事的命令，此时此刻返回黑白城中，这跟把护城大阵拱手奉与大巫祝有什么区别？

她转身绕进了小巷里。

不多时。

一队城门守卫穿过回城人流，沿二里桥的无名支流而上，来到了归九藏身的小巷附近。他们手持离火灯笼，身上甲光嶙峋，一步步拾阶而上，和巡逻星垣禁地的守星四辅们简直一模一样。

在两个巷口远的地方，归九收回脑袋，躲入院墙后，低声跟祝明讨论：“穿甲胄去堵水？他们没事吧？”

“瞎说。”

“你不知道吗？从前有一个小孩在正月上瑶山玩耍，结果，他被年兽叼走吃掉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守卫们当然要穿甲胄，这是因为他们训练有素，懂得防备山中妖兽，你这个外来学徒懂什么呀？”

归九：“咦？”

答复她的并不是祝明，而是一个手捧李子、嗓音稚嫩的小孩，小孩嫌弃地看着竖起手指作嘘声状的归九，同样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要瞧不起小孩，这里是皇都，可不是你家乡的小小城池，我知道的不比你少，才不会出声招惹守卫们呢。”

归九：“喂喂，你怎么瞧不起我的家乡昆仑山呢？小心西王母娘娘晚上站你床头啊。”

小孩：“哦，原来你来自昆仑山？呐，不要自卑，昆仑山的月亮很大很圆，只是略微有一点点不如黑白城的亮而已。”

归九：……

归九伸出双手，逗小孩说：“要不你去找城门守卫们告发我吧。”

小孩撇了撇嘴：“我又不傻，他们是来肃清宵禁的，你看到那些离火灯笼了吗？只要有人靠近三尺之内，灯笼就会升起火焰，那玩意烧着胳膊可疼啦。”

归九眨了眨眼。

如此说来，城中守卫们对这个黑白城本地小孩……也不怎么样嘛？

归九拿出那袋原本想要“贿赂”姚平的年糕，递给小孩：“那我请你吃青菜炒年糕，礼尚往来，你告诉我这条支流在何处与护城大阵交汇，好不好？”

小孩偷偷偏过脑袋，咽了一下口水。

归九：“好不好嘛？”

小孩傲娇地点了点头：“你跟我来。”

归九跟着小孩，一路听着城中守卫们的脚步声，与他们悄悄保持着二十步远的距离，几乎是前后脚地来到了护城大阵的枢机楼。

这座小楼建在瑶山山麓。

在绝大部分时间，这里是水网密布的良田，清澈的山巅流水潺潺地流过沟渠，流入稻田，流过名扬九州的皇城胭脂稻，然后再各自有序地分为三条支流，汇入黑白城外的小绍溪。

兑泽法术在田间流动，滋养着新种下的秧苗。

然而今日，山巅清泉奔腾在良田上，所过之处，秧苗被悉数冲走，水流中混杂着嫩绿色的残败叶片、稻田间的木栅栏与渔网、以及几尺宽的碎冰……

枢机楼前站着一个修士。

归九认出了这个元婴修士，正是跟在大巫祝身边的青年侍从，或者，根据阿泯听到的对话，称呼他首席长老的私生子更为合适。

他手中握着一枚能够沟通天地的玉牌。

归九也认识这枚玉牌。

她在北学宫学神法史的时候，娲皇陛下说过，它是人族十二长老的身份象征。

凭此玉牌，可以借用建木上的灵力。

嗯。

虽然北学宫小神仙们总认为下三天的灵力稀薄，但是对于人间界而言，只需借用一点灵力，就足够越过“不许干涉他人命运”的天规铁律，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这位私生子借了坎水灵力。

他手中掐诀，唤出了一只黑色元婴，元婴娃娃跟苏玄鹤那只一样凄厉地嘶吼着飞上半空中，在坎水灵力的喂养下迅速长大。

水行地上。

这是巫祝术的衍生法术，浊气裹挟着坎水灵力肆意横行在水田上，卷起河床中的杂物，呼啸着，向连接护城大阵的枢机楼撞去。

“哐铛——”

枢机楼上空升起纯白护罩，由第一代仙盟长老们建起的护城大阵挡下了三千年后不孝子孙的攻击。

但护罩上也几不可察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归九低声道：“祝明。”

祝明的小火苗在识海中恹恹地跃动着：“干嘛干嘛？仙盟十二长老的玉牌可是得到天柱认可的，你打断他施法也是干涉人间之事哦。”

归九：“那就不打断他，这样，晚上太黑了，你去替我照明一下。”

祝明：？？？

但是归九已经变化出一条尾巴，勾住祝明，稍一用力，把它抛上了高空中。

祝明：“小九你能不能温柔一点，你这是不爱护文具，啊——”

天空中火花四溅。

归九趁机看清了枢机楼的全貌，它是一个巨大的像梳子一样的实体法阵，瑶山支流流经此地之时，本该被过滤掉坚冰、限制水流流量，平缓地流向下游。

但现在，巫祝术每一次撞击法阵，都会动摇“梳齿”，放“梳尺”后响应坎水灵力暴涨的瑶山支流灌入泄洪水田。

小孩哥扔掉了年糕，紧张地攥住了归九：“那个修士要做什么？他想毁掉枢机楼吗？”

归九摸了摸小孩哥的脑袋，低声嘱咐：“嗯，不过这不是你这种还没有石桥墩子高的小孩该管的事，我会去阻止他……”

小孩：“我也要去。”

“不行，”归九摘了一朵火星子，点亮一束杂草，递给小孩，把他推向了城门守卫的巡逻方向，“你得去找城中守卫，请他们来这里支援，把这个修士关押起来。”

归九：“快去啊。”

小孩没有挪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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